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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着脸安安静静吃饭,听得固然清楚明白,却一点也不表露,两个少女见他全没反应,更是放心,不免大胆起来。
瑶家姑娘看着于观真吃饭,奇怪道:“该别是这个中原人长得比苗寨的阿哥都好看,白阿姐看上他了,才这么贴心护着吧。”
另一个讪笑起来:“白阿姐哪有这么不知道规矩,大巫祝点了名的人,她有哪次敢放过,上会儿偷偷摸到咱们寨子里来的那个,长得不也俊俏?白阿姐还不是将他打得满地打滚。更何况这次那两人一进日神山,就有人来通报了,大巫祝一定早就知道了。”
“这就奇了,这小哑巴到底有什么本事。”
她们俩年纪正小,是好奇心充沛的时刻,仗着于观真听不懂又泄露了许多消息,倒叫他觉察出其中不对劲来。
按照崔嵬的说法,是这群苗疆人误以为于观真是自己人,毕竟他未曾上大巫祝的黑名单。
这猜测原本合情合理,可是他如今身份泄露,更何况要真是从日神山开始就已经注意到他们了,那于观真落个同伙是跑不掉的。
这瑶家姑娘说上次有个偷摸进来的人被打个半死,他的情况纵然比方觉始跟崔嵬稍轻些,也不会轻到哪里去,按理说一顿苦头少不了,可苗疆待他虽不算敬若上宾,但也算得上是热情好客,一时间不禁疑窦暗生。
只是这其中蹊跷就连两个长于苗疆的小姑娘都想不明白,更何况于观真,他将饭碗搁下,只能静观其变了。
好在变动来得倒也快,那位白阿姐很快又回来,她脸上轻浮放荡的笑容没了,变得略有些严肃起来,一眼也没看于观真,对那两个小姑娘问道:“你们将饭给他吃了没有。”
两人道:“白阿姐,他吃过了。”
白阿姐淡淡道:“那很好,我带他出去,大巫祝要见他。花妹会来代我管,等人到了,你们就将事情告知她,还有记得其他人说,不要再来找我,事情全去找花妹。”
“好。”
白阿姐这就抓着于观真走出去,一路有人对她问好,她皆都不理,直到走到水边来,这儿已停了一艘小船,勾乌洞阿正在等待,他生得也不过二十来岁,只是脸色阴沉,倒显出三十多岁的沧桑。
崔嵬与方觉始已成了两个麻袋,勾乌洞阿走过来不悦道:“你是不是看他漂亮,怎么没将他装起来!这可是大巫祝要的人。”
“放你娘的屁!”白阿姐心情本就不佳,这会儿立马扇了他一个巴掌,大骂道,“我做事什么时候没过这等分寸,你没上我的床,就想管我的人,好大的威风,当大巫祝叫你做了几件大事,你就骑到我头上来了!好啊,你怕我耽误事,你自己去好了!”
原来这勾乌洞阿喜欢白阿姐。
勾乌洞阿忍气吞声道:“我哪说这么多话,只是劝你一句,别被这小子迷了眼而已。”
白阿姐冷笑道:“你们洞阿寨的,本来就看不起我,我多看人家一眼,你就怪怕我被迷得神魂颠倒,我的话你爱听不听,大不了不在一道走!”
“算我说错话。”
“什么叫算,本来就是你说错话。”
勾乌洞阿有几分怕丑,之前被于观真踩在地上已经丢了颜面,这会儿跟泼辣的白阿姐对上,更是羞窘:“好了好了,咱们快上船吧,免得耽误大巫祝的事。”
“少拿大巫祝压我。”白阿姐倒知道见好就收,哼哼唧唧两句,却也作罢,“上船去吧,晚上还有不少事要忙呢。”
他们俩正说着话,那两个麻袋听出声音推测出于观真在此,顿时动了几下,他知晓是崔嵬与方觉始在传递平安无事的消息,方才放下心来。
这船并不大,勾乌洞阿把两人甩上去后,又推搡了于观真进去,看白阿姐执了长竿,就开口道:“支流水急,费力气,不然我来?”
“哪这么多事。”白阿姐回过头来,这会儿气性稍歇,对他嫣然一笑,“蠢货,我脾气不好,刚扇你疼不疼?”
勾乌洞阿呆呆道:“是……是有点疼。”
白阿姐顿时柳眉倒竖,脸色一变:“那你是怪我不好了!”
“没有。”勾乌洞阿低声道,“你不管对我做什么,我都心里一样甜。”
白阿姐似乎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动动嘴唇道:“既然你心里甜,那我就省了帮你擦药的功夫了。”
“啊?”
勾乌洞阿简直神魂颠倒,听闻此言难免失落。
白阿姐顿时笑起来:“你叫什么,我逗你玩的,待会儿把事情办完,我给你擦个药,脸上这么一团成什么样子。”
她说罢这句话,就对湍急水流唱起山歌来,歌声嘹亮,响彻云霄,倒很洒脱。
于观真将两人举动看在眼内,见勾乌洞阿被玩弄于股掌之中,这女子性情阴晴不定,显然是故意戏弄,他并非全无察觉,却是甘之如饴。
不过作为局外人在旁看着,只觉得头大。
此处支流极多,四周又多是崇山峻岭,看起来犹如迷宫一般,亏白阿姐辨得清方向,等到顺水而下,眼前就改换了天地。
迎面而来的是水口处一棵几近参天的老树,它连年生长着已弯着了腰,粗壮得恐怕十人也环抱不过来,树竟还能生苞,枝上遍布着珍珠般洁白又鼓囊囊的花苞。
等到竹筏撑过它之后,映入眼帘的就是高耸祭台,还有铺天盖地的红花,明明没有亲眼见到过,可于观真不知为何,一下子就意识到这些色泽艳丽的红花就是后辛草。
犹如星河在地,盛放的绚烂烟火被凝固在水中,那些在风中摇摇摆摆的后辛草舒展着,形成夕阳渐落的轮廓。
地上花铺着花,影盖着影,红得如同一池血,四周连虫鸣都无,在此处似乎连流泻的水声都止住,天地在此刻缓慢死去,后辛草织成灿锦舒霞,轻轻覆盖着这未腐朽的尸躯。
于观真在下船时几乎战栗,他望着地上蔓延而去的祭石,上面布满了奇形怪状的文字与绘画,因时日长久,被水流与清风打磨得几近圆润,凹陷处渗出淡淡的血色,如同血石泣泪。
显得荒凉,凄冷,而古朴。
这看起来并不像是庄严的祭祀之所,反倒如同神葬之地。
船换了两班,白阿姐带着他们三人下了船,那两个麻袋被勾乌洞阿扛在肩膀上,白阿姐伸出手去给他看了看脸面,那上头的红色其实已经渐渐消淡了,于是她只是轻轻抚了抚,没说什么。
勾乌洞阿有些胆怯地问他:“那你还帮我擦药吗?”
白阿姐灿烂一笑,将手指往他鼻尖一点:“美得你,你给我打个镯子?”
勾乌洞阿顿时眼前一亮,欢喜道:“八个十个都给你打。”
这大概是什么不为人知的风俗,白阿姐啐了他一口,就握着于观真的胳膊将人往里头带,在此处她这样骄纵轻浮的性子都变得温驯臣服起来,声都放柔许多。他们三人仍旧不向一处去,两个麻袋被勾乌洞阿带向林子深处,而白阿姐似乎准备带着他走过这满地红花,进入到峭壁高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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