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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浮生录第三百九十七回:内外交困孔令北回来了。
孔令北回来了,带着他的援军。一方领主所能号令的部下,是一个不容小觑的数目。同样,这样一支庞大的队伍,若要在恰当的时间赶到合适的地方,必须有合理的统筹安排,哪怕他们是一群妖怪。人类的军队有人类的问题,妖怪也有妖怪的,这大同小异。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恰是一场“及时雨”。谢辙与寒觞早已为这层出不穷的偶人们焦头烂额。它们不再如从前般那么好处理了,这一点很容易感受到。最初的最初,它们真的只是一触即碎的瓷制品,甚至没有上“釉”。后来,它们变得坚固,表面也变得“柔软”,具备更强大的韧性,甚至拥有了可以使用的灵力——尽管应当还是从操纵者的角度而言。但不论如何,它们越来越难对付已是事实。
那些鸟妖们俯冲下来,将偶人们一个又一个抓向天际,再狠狠地丢下去。那些人形之物被摔得四分五裂,七零八落。虽然谢辙他们也能将这些东西斩断,但不论如何,它们总能相互吸引着曾经的部分,拼凑成原先的模样——可能不那么标准。就算是残缺的,它们也能用残余的能移动的部分,拼尽全力支撑着自己挪动。那副样子足以令两人感到恶寒……实在太像是某种活物的求生,像是某种形同人类的、活物的求生。而且它们“活下来”的唯一念头竟然是置他们于死地。唯独鸟妖们将这些东西摔得粉身碎骨,才能遏制这让人不适的场景。
不少鸟妖能化作人类的,或是类人的模样,直接在地面上辅助他们。体型稍小的,或是不能变形的鸟儿,就去撕扯啄食那些黑色的稻草。这样一来,悭贪之恶使的式神们便溃不成军。原本处于优势的霂大惊失色,她不知为何此刻会有这么多援军凭空而降。
急得跳脚也没什么用,她不知还会有多少不可控的变故,只能寄希望于在别处的两位同伴能稳住局面。她不是傻子,不打算在不值钱的地方浪费时间,溜溜乱转的眼睛证明她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能从这场混战中率先脱身了。控制这些式神已经消耗了她太多的精力,她不能再投入更多无用之功了。
夜空中,气势最凌厉的身影利箭般猝然而下。仅仅是扫了一眼,谢辙都能认出那身华丽而炫目的尾羽。若是不知情的,怕是能将这惊鸿一瞥错认为凤凰了,但凤凰是不会有这般杀气在的。落地的一瞬,他已化作人形,一同出现在手中的还有两根镀了彩的分水刺。
他没有管一旁打着算盘的恶使,而是正正地落在谢辙和寒觞面前。他问了两个问题。
“他们安全吗?”
“……我们不能肯定。”寒觞解释道,“但如你所见,云外镜已经……”
“我知道,但我来时没有见到他的残骸。之后我会派人搜寻。”接着,孔令北又将话题扯了回来。“他们在哪儿?”
谢辙知道这个“他们”是什么意思。不仅是卯月君,还有泷邈,还有这之外的所有人。但如今他们四散而去,谁也不知道谁在什么确切的地方。寒觞也不说话,两人微微摇头,脸上写着的是爱莫能助。
“无妨,我自己去找。”
这话确乎是没有一点责备的。二人都看到孔令北眉眼的凛然。没有太多愤怒,也没有太多焦躁,但尚能读出一丝迟来的懊恼。他微微抿唇,颇有一种做好了最坏打算的觉悟。也或许……并没有做好。但谢辙很清楚,他们与这几位妖物的朋友在这幻境中度过的,短暂的一两个月——安逸得如做梦般的、却与遥远的过去似是没什么不同的春天,都在看不到的地方延伸着怎样压抑的、晦暗的、哀愁的暗流。
卯月君都对他们各自说过什么,谁都心中有数。
群鸟在天空疯狂地舞动,大的小的,长的短的,白天的夜里的。除了战斗的声音,它们还发出奇特的鸣啼,有的声音甚至并不太符合它们各自的种族,这大约是在用属于它们自己的、妖怪的方式进行交流。这场面实在稀奇,堪称群魔乱舞,若有醒着的人从遥远的村落望过来,定能被这宏大的奇观震得清醒。
很快,孔令北便发现了一些异象:为何这无风的林中漂泊着如此多的花瓣?它们都是舒展着的、而且随着他的前进逐渐密集。它们汇聚成一股空气中的小流,绕过林里的重重障碍,朝着某处飘去。他追着这些斑斓而新鲜的花瓣,没有丝毫犹豫。在这种灵力的流动里,他察觉到了卯月君的法术的气息。但毫无疑问,这种力量在衰减。放眼望去,越来越多的花瓣的涓流凝聚起来,要么汇在一起,要么各自奔流,但始终朝着一处固定的方向。
不多时,他顺着花瓣潮的指引发现了两个姑娘的身影。看样子,她们也在追着这股灵力行动。孔令北很快追上她们。
“孔令公子?!”
先喊出声的是聆鹓,她十分惊讶——原本她对援军的到来是不抱希望的。她和问萤的脚步都慢下来了,但看孔令北没有一点点放慢速度的意思,又不得不匆匆追上去,与花瓣的浪潮一同奔行。
“这是卯月君的法术。”没有什么废话,他开门见山地说,“既然你们在追,怕是也不清楚他们的动向,我便不多问你们。这里妖气太混杂,但我仍能嗅出更让人恶心的部分。”
“这儿好像……不止一个恶使。”问萤如是说。
“是啊,多绚烂馥郁的花香都掩盖不住的,令人反胃的气息。”
孔令北丝毫不掩饰自己话中的恶意,但这当然情有可原。然而他话音刚落,那些原本在夜里飘扬的花的涓流,在一瞬间变得紊乱。花瓣们在空气中震颤,仿佛每一片都有额外的气流在控制它们。涓流整体由花瓣的移动膨胀,继而紧缩,像是生物的脉搏。
然后,脉搏停止了鼓动。
一瞬间,美丽的花瓣溃散满地,铺就了一道道绚烂的地毯,朝着森林的更深处蔓延。三个人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这当然是值得让他们驻足的事。
“发生了什么……?”
没人能回答聆鹓的问题,尽管他们都知道,答案或许是悲观的。至少在这一刻,卯月君的灵力消失了。没有完全散尽,但已被削弱到不再能控制花瓣流向的程度。问萤也没反应过来,却见孔令北沿着花毯头也不回地冲了过去。
距离他们赶到或许还要一阵子,但发生的事,已成事实。鲜血溅在地上,将地上堆积的残花打湿。出了意外的,并非卯月君本人——尽管不论是谁,都绝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泷邈感到强烈的阵痛。
伴随着每一次小心翼翼的呼吸,每一次谨慎的心跳,这种疼痛都在被不断地放大。烧灼感侵蚀着胸前的伤口。他的心脏被什么人紧紧握住了,甚至不是个人类。
但是,但是……赶上了。
他很难重新追溯方才的记忆,这种疼痛让他大脑空白,几乎失去了全部的思考能力。再怎么说是个半妖,受到这种程度的创伤也是难以迅速恢复的。但也正是因为他是半个妖怪,才在被拿捏着心脏的情况下仍能保持清醒。虽然他能做的,也仅仅是保持清醒,而不是在下一刻永远地闭上双眼。不如说这样缓慢的消逝才更痛苦些。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与陶逐和她那死去的兄长决斗。他的一招一式都有所保留,而对方一举一动都拼尽全力。那些力量都是从卯月君身上剥夺而来,泷邈自然不敢全力以赴。二对一这样的行为本就有失公平,更不提这特殊的前提条件。他很快就处于下风,难以招架。而就在最关键的时刻,陶逐捕捉到他“怠惰”的一瞬,让那具尸体朝着卯月君的方向攻了过去。彼时,泷邈没做太多的思考,他同以往任何一次一样,只身挡上前去。
他被来自卯月君的灵力打穿了身体。
血溅到地面,溅到地面的花瓣,溅到他身后的卯月君的衣摆与脸庞。卯月君单手撑着自己的半身坐在地上,昂着脸,颓然地看着这一幕在眼前发生。她的瞳孔在这一瞬有微妙的变化,但她什么也没能做到。他向后倒去的时候,卯月君甚至没办法好好地接住他。泷邈的身体太过沉重,几乎要把她压垮。
已经没救了,他们都知道。神无君和尹归鸿距此地已有一段距离,即便前者察觉什么,也不能立刻赶到。而泷邈也无法再得以医治。这已经比任何一次伤情都更严重,而且在过去都是卯月君为他治疗。这种因卯月君的灵力带来的伤害,恐怕已是无力回天。
然而,即使心脏已不在体内,残留的妖力仍足以支持泷邈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我……知,有朝一日……会迎来,此刻。”
“……我也是。”
这口吻究竟是亲切还是冷漠,大约只有二人能判断得出。卯月君的声音多少有些凄然,却又带着一种意料中的从容。他们六道无常一直如此,不论何时都要做好与周遭的人生死离别的准备。就是在这样漫长的时光中,他们才被磨去了棱角,大多成了无血无泪的躯壳。
泷邈从未奢望过卯月君有何不同,这或许是他的心脏没那么痛的原因。
也可能是它已经不在自己的胸腔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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