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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美珍背对着她挥了挥手,上了杨逸凡的车。大概是乡下路不好走,杨逸凡从公司找来一辆越野车,那车线条干干净净,大马金刀地往院里一停,透着股混不吝的野性,把院里其他小轿车和商务车衬托得都小家碧玉起来,喻兰川也难以免俗地多看了两眼。甘卿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别看了,等有钱了给你买。”喻兰川听完,非但没感动,还震惊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吗?我不等,等到死也等不到怎么办,向天再借五百年?”甘卿:“……”喻兰川怜悯地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穷疯了,都出现幻觉了?”甘卿查了查自己的银行卡余额,无话好说,灰溜溜地闭了嘴,回家干活去了——她一来练手学习,二来也是想赚点外快,替一帮神神叨叨的神棍公众号从外网上扒拉占星的小资料,拿回来抠着字眼翻译整理了。这一阵还有个野鸡书商,闻讯找上门来,想让她帮着攒一本玄学和鸡汤结合的“畅销书”,她还没考虑好答不答应,因为在自学口译。手头的活都是小活,花时间,赚的都是仨瓜俩枣。甘卿每月初都志存高远,想养一个昂贵的喻兰川,每到月底都对着余额跪一下。英雄气短。有道是钱难赚,屎难吃。过日子到底是比考大学、练左手刀都艰难多了。福通达公司被爆出大额洗钱、涉黑,那一帮人谁也跑不了,底下人已经顶不住,开始卖王九胜了——这是刘仲奇小朋友刚放暑假的时候,小于警官带回来的消息。于严来的时候没空手,带了一堆饮料水果,来庆祝喻兰川篡位……不,顺利升职。“兰爷,你这是要走上人生巅峰的节奏啊。”于严蹲在地上,一边帮他拆快递一边说,“啧”了一声,发现喻兰川买了一堆家居用品,是打算把这老旧房子从里到外地收拾一回,“这回真是‘喻总’了。新名片什么时候印出来,给我一张,我沾沾喻总仙气,过瘾。”厨房里传来喻总矜持的声音:“这有什么过瘾的,我以前也兼了底下好几个项目公司的董事,少见多怪……你给我走!不许碰锅,切你的菜去!”喻兰川眼疾手快地把甘卿从锅边拎走,以防这位朋克系的大厨搞出太先锋的口味:“你是个打下手的切菜小工,别老想篡位当大厨,摆正自己的位置!”于严震惊地说:“你让人家在你家干活,还只能打下手?为什么你这种货色都能脱团?”甘卿探出头,小声说:“惯的。”喻兰川在煎炒烹炸的油烟声里没听清,直觉他俩没说自己好话,于是一手拎着炒勺,一手伸长了,拎起甘卿的后领,把她拽了过来。甘卿:“怎么又动手动脚的……”她话没说完,就见喻兰川从旁边炸好的丸子里捡了一颗,仔细吹了吹,一脸严肃地递到她嘴边。甘卿看了看他,喻兰川一垂眼,挡住了眼睛里的忐忑:“别游手好闲的,给我尝尝咸淡。”甘卿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喻兰川看着她的头顶,抿了抿嘴,紧张地观察她的反应——他留学多年,饭是会做,只是不爱做,因此水准平平,甘卿是跟着大厨长大的,虽然现在长成了一副吃屎也能活的样子,他却不想让她再受委屈。甘卿十分捧场,好话向来不要钱:“唔,正好,好吃!小喻爷干什么什么行。”喻兰川听完,先松了半口气,仔细观察她的表情,见她没有一点勉强,又松了另外半口气,然后这位先生一边美滋滋的,一边还装得大尾巴狼一样,一抬下巴:“用你废话。”于严没眼看,默默退出厨房,对蹲在沙发上背课文的刘仲奇往身后一指:“惯的。”喻兰川这回听见了:“老咸,你没事下楼买包白糖,别给准高考生捣乱!”于严:“老子是客——人!你怎么支使客人,不要脸!”喻兰川:“……”甘卿赶紧说:“我去我去。”她说完,似乎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自己也愣了一下。于严:“哦,你不是客人。”喻兰川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装作专心致志地打开一瓶酱油开始闻——仿佛那是82年的高贵酱油,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甘卿屈指弹了一下起哄的于严,转身下了楼,去最近的小超市,买了白糖,又想了想,从冰柜里挑了几盒冰激凌,一起结账——喻兰川爱吃,但不好意思说,每次她买,他都要展望一下她中年发福的未来,展望得她吃不下去,剩下半盒,下次再去找准没有了。盛夏蝉声嘈杂,一百一院前的林荫路却有一片遮阳的绿廊,人走在其中,有种倦怠平静的惬意。甘卿拎着冰激凌从小店里出来,脚下无意识地踩着超市背景音乐的节拍,有轻有重,有滋有味。就在她要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她脚下的节拍突然乱了,马路对面一个在路边纳凉的老太太瞪着她,面露惊恐,与此同时,尖锐的风声“嗡”地掠过——一辆面包车毫无预兆地向甘卿冲了过来,角度异常刁钻——这面包车前盖很“扁”,基本是平的,不像普通轿车一样有个突出的“鼻子”,这样,即使甘卿反应过来了,她也没法按住引擎盖借力把自己撑起来,只能选择跑。可人又不可能跑得过疯狂的机动车,别说是她,闫皓都不行,而她正好走到马路正中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么也不可能在两步以内跑到路边找掩护。甘卿像是沉醉在东风里昏昏欲睡,忽然有人往她脸上泼了一碗凉水,心里其实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电光石火间,甘卿倏地往前蹿了一小步,来不及细想,她伸手一抓,全凭感觉,一把拽住了那面包车的后视镜,后视镜连她一起往车门方向甩去,甘卿把自己的身体蜷缩到了极致,刚好和那疯狂的面包车擦身而过,她的人字拖掉了一只,手里的超市塑料袋也飞了出去,冰激凌洒了一地,被车轮碾过,横尸马路。后视镜承受不住人体的重量,“嘎吱”一下断了,折断的瞬间,甘卿用五指扣住了车门顶,看清了面包车里的人。那是个陌生人,四十来岁,一个男的,面部骨骼凸出,一点薄皮捉襟见肘,就快盖不住,眼睛里冒着不像人的红光。隔着车窗,他居然还跟甘卿对视了一眼,随即呲牙一笑,猛打方向盘,面包横着飞了出去,就要撞向路边!甘卿整个人像被大风掀起的裙摆,扣在车顶上的几根充血发紫,指甲瞬间就劈了。单凭一只手的指力是无法承受这么大力量的,甘卿被甩了下来,腰腹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在半空中一拧,仓促间,她好歹保持了双脚落地。她半跪在地上,还没等站起来,那车又自杀似的往路边小店的墙上撞去,要把她挤死在其中,已经没地方躲了,就在这时,一辆越野车突然冲出来,撞在了面包的屁股上,被追尾的面包车整个弹了一下,两轮翘起,砸在了两棵大树上,司机的头和左侧车窗来了个亲密接触,晕过去了。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杀气腾腾的刹车印,直到这时,方才差点被撞破门窗的店里的客人才反应过来,靠窗坐的一排全体起立,腿脚往里跑、脖子往外伸,站成了一排惊慌失措的斜杠。甘卿浑身的冷汗一下冒出来,浸透了她薄薄的t恤,她抬头往救了她一命的越野车上望去,只见一个叼着烟、纹着身的壮汉推开车门走了下来,沉着脸看了一眼自己有点弯的前保险杠——正是悄悄那个宠物店的老板。悄悄离职走了,除了闫皓,她没给任何人留联系方式,店里的猫狗蔫了好几天,老板又一时雇不到人,只好每天自己亲自来看店,把人和动物都看得十分的愁云惨淡——附近的宠物主人临时出门想寄养的,看见这么一位,都不敢把猫狗往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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