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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命贱于草芥。
谢清迟所托乃是让他在此寻找未完全腐化的尸体里形貌特殊的。说是特殊,也就是说谢清迟曾向他说起的,如前任地掌令郑召华一般,尸身凹陷,形如一张人皮的尸体。
自从谢清迟发现郑召华之事有异,开始调查后,顾惜红就将他调离了青陵山,谢清迟顺势避祸,此间两年多不曾回来。藏木于林,藏水于川,既然谢清迟查到的线索指向郑召华的尸体,那不管青陵山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应当都能在这乱魂坡的尸体之中查出一些端倪。
乱魂坡上的尸体都是从高处抛掷落下,尸身损毁本就严重,况且风吹雨淋,几乎分辨不出。祁云在森森尸骨间跋涉了一个多时辰,一无所获。
祁云还待继续,心念一动,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仰头看着高处殿宇,心想,若真是顾惜红造成了那些尸体,他会如何处置?看顾惜红对谢清迟的态度,此事应当是机密的,应当不至于随意交给一个武功低微的教众。此处尸体摔在乱魂坡,乃是因为处刑人武功不济,不能将尸身抛入江水。可若是处理尸体的是顾惜红自己、又或者是他的心腹,他们身怀内力,是没有这个问题的。他若去抛,尸体不会落在乱魂坡上,反而更可能落在长江河岸。
想明白这一节,祁云便下到山底河道边去寻找。此处河道拐过一个小弯,落差极大,江流湍急,连活人都能冲走,难怪被选作了处置尸体的地方。河道拐弯处留下一处河滩。滩上堆积着鹅卵石。祁云提起轻功落在那一处河滩上,搜寻片刻,发觉其中一处瞧起来似有异样,仔细看去,那花样不是鹅卵石堆积成,而是腐坏的衣料。祁云走近去看,果然见到了一具奇怪的尸体。
那尸体已腐坏得严重,但面部与身体腐坏速度似乎不同。尸体脸上仍然能看得出肌肉轮廓,身体却几乎是空洞的,只有白骨支棱起皮肤与一些破损的布料。祁云在乱魂坡上见到了那么多尸体,已积累起经验,看出这尸体形貌特异,恐怕正是自己要找的目标。他想记住尸体样貌,但尸身坠落多处划伤,又日晒风吹腐坏已久,只能从衣料看出大概是个女子。
祁云又在周围摸索半晌,找到了一块玉佩,想来是死者带在身上又摔落的。此时日头已然不早,祁云不想惹人怀疑,想着或许那玉佩能判明身份,便打道回府,往山上赶。
再上山时,风流已在点人了。祁云装作刚刚睡醒,推唐说自己前夜拉肚子累了,今日贪睡晚起。毕竟拉肚子之事是真的,所有车夫都能作证,他只是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便放过了。也好在风流心眼实。若是风雅来看,定然能看出其中蹊跷。
想到风雅,祁云又记起前夜他发现自己进谢清迟房间之事。他仍然因风雅没有当场动手而心存疑虑,不得其解。风雅不曾再找过他,他也只能当此事不存在。当务之急是将谢清迟交代的事处理好,祁云抓紧时间睡了一觉,依旧午夜起来,去值凌晨那一班。
这一夜祁云交班时,谢清迟已经醒来,正等着他的到来。祁云讲了看见皮囊尸体之事,又将那玉佩擦拭干净,递给谢清迟。谢清迟摸索片刻,忽然“咦”了一声,道:“你看玉佩这一角,可是刻了‘风’两个字?”
祁云接来玉佩,对着月光看了看,道:“是。”
谢清迟蹙眉道:“这风字玉佩,是顾惜红派到扶摇庄的四风所佩的。你说,那尸首是个女子……那恐怕就是风情了。”
祁云也记得这个名字,道:“是那个我未见过的。”
谢清迟颔首:“顾惜红派风情来我庄上当侍女时,她便说过我对她有恩。或许是风情最初上青陵山时,我帮过一些小忙吧。我已经不记得了,她却认为不能为教主监视我,恩义难两全,来庄上当日就离开了。现在想来……”
大概就是此事害了她。
谢清迟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与这女子不熟,风情说的恩情他也不记得了,毕竟他身在高位,与人为善只是举手之劳。既然风情不想在恩义中两难,选择退出,谢清迟也随她去了。
谢清迟一直不愿牵扯无关之人,也没有向风情多透露些什么,岂料还是防不住这种无妄之灾。风情之死,要怪他没有想到顾惜红的狠辣。
话题说到了四风,祁云忽然想起昨天来见谢清迟时风雅奇怪的态度。他将此事对谢清迟说了。谢清迟一怔,思忖片刻,道:“在齐春风返回青陵山的队伍里,他也曾来看过我,但没有说过什么。现在想来,他可能当时便已经知晓了风情之死,心中有了疑虑。他对风情,一直……”
祁云听出了谢清迟的未尽之言,问道:“那赫安呢?他可是也对风情——?”
谢清迟讶异道:“为什么这么问?我不曾听说此事。”
祁云是想起在小灵山别院看到的那封匣子里的信才有此一问。他将信的事情向谢清迟说了,只可惜那封信的原件他易容后没有带在身上,留在了山阴镇里,而那些异邦文字他也记不下来。
谢清迟沉吟道:“赫姓乃是从赫连化来的,赫安识得异族文字并不奇怪,只是不知道那信上写的什么。”
谢清迟静静坐了一会儿,道:“你将发现风情时的样子细说一遍。”
祁云道:“她的尸身落在长江边,已经腐坏大半,恐怕去世已有一两年。尸身自脖颈以下干枯萎缩,全然不似人形,仿佛是白骨披着皮囊——”
祁云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谢清迟问道:“怎么?”
祁云皱眉道:“并不相关。我只是忽然想起了母亲曾讲过的一个故事……是个豺狼行凶的故事。”
他将那故事复述给谢清迟,讲到“豺狼将行人吸食殆尽,只剩一颗头颅并一具皮囊”处,祁云道:“这段形容,与我见到的尸体一样,只剩头颅宛然,身体已化作白骨皮囊。”
他初次听谢清迟说起此事时,心中便觉得这个形容很是熟悉,现下彻底想起来了,且越想越多:“这故事很可怖,因而我一直记得清楚,母亲就是这样描述的。她能说得如此真切,是不是因为她真的看到过。甚至,她、祁家堡……这些事,是不是就是因为她看到了……”
祁云声音渐渐急促。他还记得不能闹出动静,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平复。若是两年前初出祁家堡时,恐怕他此刻已经仗剑杀出去了,但毕竟磨砺了两年,祁云懂得了片面推断的局限性。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道:“这只是我的推测。况且,若仅仅是看到顾惜红杀人,哪怕手法特别一些,他也没必要不远千里杀人灭口。”
谢清迟眉头紧蹙,指节轻弹,似在思考中。祁云也不打扰他,兀自回忆线索。
半晌,谢清迟开口道:“倘若他杀的,是他的亲兄弟呢?”
祁云愕然。
谢清迟道:“那故事里的豺狼行凶,为何要先化作行人亲友兄弟,骗他们放下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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