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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第1页）

胖妞掂着一兜鸡蛋去见莲时，莲正半躺在床上看春宝的信：

……

我跟宏不是亲兄弟，但胜过亲兄弟。你是村长又管计划生育，关键时候拉宏一把，不能看着宏往坑里滑。山里娃子扒腾只盛皇粮的饭碗不容易，宏有这个机会不是枪打的准，也不是眼色头活会拽衣裳襟。宏入伍就当了陪护，师长的老爹长年瘫痪在床大小便失禁。且不说师长太太和公子小姐们，就连师长本人去医院老远就鼻子拧了劲儿。擦屎刮尿不说，老爷子受不住电风扇，宏就得天天攥着蒲扇扇到午夜过后还丢不下。宏真受不了想撂挑子。我总是劝他说，能忍就忍吧，党票、提干表都在屎盆子里尿罐子里漂着哩，都在扇子把上拴着哩，只有使劲儿端使劲儿扇了。

念完春宝的信，莲哭了。

胖妞也哭了。

胖妞说：&ldo;明着是去当兵哩，捧着屎盆子再也放不下了。&rdo;

莲说：&ldo;宏早晚会熬出头的，咱可不能给他扒豁子呀。&rdo;

胖妞问：&ldo;听说部队来信调查计划生育的事儿？&rdo;

莲点点头说：&ldo;你的消息挺灵通。&rdo;

胖妞笑笑说：&ldo;巴掌大的莲花村，东头放屁西头能听响。&rdo;

莲笑道：&ldo;主要是你的耳朵长。&rdo;

胖妞扭动一下微微鼓起的小腹说：&ldo;这事儿你咋盖？&rdo;

莲说：&ldo;部队要医院的手术证明。&rdo;

胖妞隔天就拿来了盖有莲池镇医院红赫赫公章的证明。莲瞅着胖妞不显瘪的肚子说：&ldo;还怪有本事哩。&rdo;

胖妞吭哧了半天说：&ldo;走了表姑姨妹的娘家侄子的后门。&rdo;

莲说：&ldo;驴尾巴吊棒槌吊得顺溜啊。&rdo;

胖妞说：&ldo;不膏油，轮子也不会转。&rdo;

莲说：&ldo;那你这油白膏了，这不是瞒得住的事，做了就利亮了。&rdo;

胖妞说：&ldo;证明有了，你也有绑绳的地方了，睁只眼闭只眼妥了。&rdo;

莲说：&ldo;碰着畚箕米动弹，都直愣愣地盯着哩，这个口子不能开。&rdo;

宏归来时春宝已提升为正连职，年年有探亲假。春宝原想等莲生孩子时回来，看到对宏的处理决定后，便与宏结伴而归了。

俩人走到老河柳下时，萧瑟秋风不仅恋恋不舍地抖掉了最后几片枯黄的柳叶，也展展地抖开了他俩孩提时的画布，还抖响了久违了的柳笛曲儿：

红公鸡，绿尾巴，

蹦高蹦低叨蚂蚱……

一路上春宝愧疚着脸不停地给宏递烟。

宏一再表白说：&ldo;春宝，我一点儿也不埋怨莲。就好比我长着一头疤瘌，没理由怨别人不给我帽子戴。&rdo;

春宝说：&ldo;这事完全能打马虎眼儿过去。莲从小跟她妈学的，母女俩一模一样，做事太认真太任性。&rdo;

第124节：卷十一红公鸡绿尾巴（4）

宏说：&ldo;凤姑在咱们村有口皆碑，莲跟她一样算是一样对了。&rdo;

春宝叹口气说：&ldo;也怨我当时没回来一趟，现在想悔棋都来不及了。&rdo;

宏进家没暖热板凳，就听得春宝在和莲争吵。宏坐不住了，心想春宝啊春宝，这小鸡都破壳了还能打成荷包蛋？莲已怀孕八个月了能是生气的时候？

隔着虚掩的门，宏看到了春宝变成了案板的脸，还有小桌上丝缕冒烟的鸡蛋茶。

春宝说：&ldo;宏都毁你手里了。&rdo;

春宝说：&ldo;宏一家老小梦里都盼望着宏提干，将来好当官吃皇粮，你个女人家心咋会恁狠！&rdo;

春宝说：&ldo;比你大得多的官，对这种断子绝孙的事儿，都猫头鹰样睁只眼闭只眼，就你清正！&rdo;

春宝说：&ldo;你逞能也不怕莲花村的爷们儿娘儿们不依你，糟践你！&rdo;

莲等春宝的连珠炮放完了，才开始反驳道：&ldo;你也是才提拔的干部哩，也没有个是非标准？俺听的骂莲花村早就盛不下了，嘴巴在人家头上长着，我有啥法？可这遭人骂的活儿总得有人干！我不在乎！骂就骂吧，我只当是大风刮跑了。&rdo;

春宝愣了愣眼，一抬手掀翻了小桌，六只白里浸黄的鸡蛋荷包缀在碎碗砾中。

春宝吼道：&ldo;你不在乎我在乎！人的脸不能当猪屁股觍着让人戳！&rdo;

宏伸手推门时被胖妞拽住。宏怒火中烧地骂：&ldo;熊娘儿们，不是你作祸想鲜点子朝避孕套上扎眼儿会有这事？你给我滚！滚你娘的蛋！再无事生非，老子立马给你吹灯拔蜡！&rdo;

第二天一早，宏见莲背靠着老河柳发呆。柳条上和枝丫上饰着一层金黄凝重的光晕。

宏问：&ldo;没撵上春宝？&rdo;

莲眼不睁头不抬地说：&ldo;跟旋风样，喊都喊不应。&rdo;

只因莲的脸太白了，脸上的孕斑格外的显，少了做姑娘时的润泽和水灵。春宝的大号军裤掩不住她高挺的腹部。露水濡湿了半截裤腿，鞋也成了泥坨子。她手里还掂着一网兜熟鸡蛋。

宏突然觉得莲很可怜，想宽慰几句，又不知从哪儿下嘴。

莲说：&ldo;让你白端了几年屎盆子，我实在想不来别的门。&rdo;

宏说：&ldo;这不能怨你，是我没成色，自作自受。&rdo;

宏回村的第三天早起，就有骂声如领唱的鸡撕碎了厚重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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