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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不知过了多久,那吞噬一切的白光终于缓缓散去。
缙珩山……不,此刻已不能称之为山。主峰所在的位置,被硬生生削去了大半截,留下一个巨大无比的、光滑如镜的焦黑深坑。坑壁边缘,还残留着被高温瞬间熔化的岩石流淌又凝固的痕迹。
魔气、仙光、战斗的痕迹……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死寂的荒芜和刺鼻的焦糊味。
断尘居,早已彻底化为历史的尘埃,连一片瓦砾都难以寻觅。
深坑边缘,唯一还算“完整”的,是那尊布满了蛛网般裂痕、黯淡无光、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开来的青铜古鼎。
鼎边不远处,东凰如同破败的玩偶般倒在焦黑的土地上,道袍破碎,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吱呀……
青铜鼎沉重无比的鼎盖,被一只染满血污、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艰难地从内部推开了一条缝隙。
禹清池的脸庞从那缝隙中露了出来。她的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干裂,头发被汗水血污黏成一绺绺贴在额角,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唯有那双微微上挑的杏眼,此刻却睁得极大,死死地、近乎贪婪地扫视着眼前这片死寂的焦土。
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沾血衣袍匆忙包裹起来的小小襁褓。襁褓中的婴儿似乎耗尽了力气,此刻正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嚅动,睡得安然。刚才那声划破魔障的啼哭,像是耗尽了他初生的力量。
“司珏……司珏……?”禹清池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死寂中响起,带着无尽的恐慌和微弱的希冀,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每一个角落,碎石、焦土、深坑……空无一物。
回应她的,只有呼啸而过、带着焦糊味的山风。
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挡在她身前,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那个曾为她挽发,笨拙地学着做糖醋鱼的道侣;那个在纯白空间里与魔魂对峙,只为守护她和孩子的夫君……消失了。连同那个恐怖的敌人木鸾词(魔魂),一起……化为了虚无。
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瞬间抽干了她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她抱着孩子,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鼎边,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无声地剧烈抽动。
“咳……咳……”一阵微弱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
东凰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撑起上半身。他枯槁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浑浊的老眼黯淡无光,但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颤抖着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仙元,艰难地在身前那片被爆炸能量反复冲刷、几乎彻底“干净”的虚空中,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探寻着,感应着……
时间好像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许久……许久……
东凰枯槁的手指猛地一顿!他那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只见他颤抖的指尖前方,极其细微的空间,似乎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紧接着,一点比米粒还要细小、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纯净无比的……白色光点,艰难地从虚无中浮现出来!
那光点微弱得如同夏夜流萤,却散发着一种让东凰和禹清池都无比熟悉、无比亲切的气息!
“徒儿……徒儿的……灵识……最后一点……灵识……”东凰的声音哽咽了,老泪纵横。
他小心翼翼,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用尽最后一丝温和的仙力,极其轻柔地将那缕微弱到极致的残魂光点,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纳入自己的袖中乾坤,用残余的仙元温养着。
“徒媳……看……还有……还有希望……”玄明艰难地转头,看向已经止住哭泣、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火苗的禹清池,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禹清池死死盯着玄明那鼓起的袖口,仿佛要穿透布料看到里面那微弱的光点。她抱紧了怀中的孩子,又低头看看他安详的睡颜,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绝望的黑暗,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决绝!
数月后,玄清门紫竹林。
曾经辉煌的殿宇早已化为断壁残垣,荒草丛生。唯有一处僻静的山坳里,新搭起了一座极其简陋的茅草屋,屋顶冒着袅袅炊烟,为这片荒凉之地增添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茅屋前,东凰的脸色依旧苍白,气息比数月前略稳,但眉宇间的疲惫和衰朽之气却更浓了。他面前悬浮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缕微弱却稳定、散发着纯净柔和白光的魂光碎片。它被一层淡淡的仙元包裹着,如同沉睡的精灵,正是司珏最后残存的那点灵识。
经过东凰数月不惜损耗自身本源的温养,它虽然依旧微弱,但已不再随时可能消散,甚至隐约能看出一个极其模糊的人形轮廓。
右边,禹清池盘膝而坐。她的脸色依旧带着产后的虚弱和憔悴,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
她周身散发着属于金丹期修士的、并不算强大却清晰稳定的灵力波动。然而,这力量此刻在她眼中,却成了必须舍弃的累赘。
“徒媳……”东凰的声音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他看着禹清池,眼中充满了复杂与不忍,“剥离金丹,非比寻常。此法一旦施行,你体内仙根便会被彻底摧毁,一身修为尽付东流,从此……便是凡胎□□,再无仙缘。寿元……也将与凡人无异,不过百年之数。你……当真想好了吗?”
他的目光扫过禹清池身边。一个由青铜鼎逸散出的、带着药草清香的青烟凝聚而成的小童身影——静沉,正安静地守在摇篮边,好奇地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婴孩。
静沉的魂体比之前凝实了许多,虽然依旧半透明,但五官清晰,眼神灵动,显然在青铜鼎的滋养和东凰的帮助下,已修复了大部分魂伤,恢复了
神智,只是无法完全脱离鼎的范围。
禹清池的目光,温柔地拂过摇篮中酣睡的儿子,拂过门口正笨拙地试图用青烟小手去碰触蝴蝶的静沉,最后,落在了东凰面前那缕微弱却承载着她所有希望的魂光之上。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又坚定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对失去力量的恐惧,没有对长生仙道的留恋,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付出一切的满足。
“师父,动手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用我这一身修为,换他一线生机。百年凡尘,能与他相伴,足矣。”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缕魂光上,仿佛穿透了微弱的光芒,看到了司珏的身影,“他为我,为这孩子,连命和魂都舍了。区区金丹,百年寿元,又算得了什么?”
东凰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知道再劝也是徒劳。他长长地、深深地叹息一声,那叹息抽走了他最后一丝犹豫。
“好……那便……开始吧!”东凰手指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无数玄奥复杂的符文凭空浮现,如同活物般缠绕上他的指尖。他神色凝重无比,指尖带着千钧之力,缓缓点向禹清池的丹田气海之处!
“呃——!”剧痛!一种仿佛灵魂被生生撕裂、根基被连根拔起的剧痛瞬间席卷了禹清池的全身!
上一次感受刨丹之痛还是十七年前,那时候她是被强迫的,金丹被沈砚白生生刨出。
可现在,她是自愿的,只为救她的爱人。
她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脸色瞬间由白转金,再由金转灰!豆大的汗珠如同雨下,牙齿死死咬住下唇,鲜血直流,却硬生生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东凰的手指仿佛插入了无形的泥沼,缓慢而坚定地深入。他额角青筋暴起,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剥离金丹,强行摧毁仙根,这是逆天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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