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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里的手下跟他一起沉默了一会,期期艾艾地说:“王总,不瞒您说……福通达天天有经侦的警察来,我这两天也都不敢回公司了,到底该怎么办?都等着您的话呢……”王九胜闭上眼。就算他一辈子不回国,把那些东西都拱手让给张美珍,以他的境外资产,也够他吃穿不愁地平安养老了。何必呢?这次闹这么大,行脚帮这个有今天没明日的破玩意以后还不定怎么样呢,也许他大方一回,正好能及时脱身了。他想:人活一辈子,辉煌过、呼风唤雨过,还要怎么没够呢?王九胜猛地睁开眼:“给我订机票,我回去。”可是,贪婪也是一种药石罔效的绝症啊。燕宁近郊一处民居的小二楼里,许林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的同伙都在楼下睡得人事不知,可他不敢叫一声。月光扫进窗户,隐形的鱼线缠缠绕绕地把他圈在一小块地方,最凶险的一根就横在他的咽喉前,仿佛咽一口口水,那玩意就会割断他的喉管。除此以外,他颈侧还架着一把剃须刀。“你以为‘庖丁解牛’就是拿着小刀画弧线吗?谁教你的?杀手的入行门槛可没有这么低啊,大哥。”捏着他小命的人在他身上闻了闻,从他手里抽走手机,“你自己真的闻不到这股味吗?”许林惊惧地转着眼珠,不敢吭声。“不过还是谢谢你‘除掉’了我。”甘卿想了想,缓缓地抬起了剃须刀,“本来就是行脚帮的王九胜利用你们,咱们把他骗回来,我替你们出气,好不好?”许林刚要松一口气:“你……”话音没落,他后颈一痛,眼前一黑,就朝着鱼线栽了下去。“完了,”许林最后一个念头闪过,“我要被大卸八块了!”然而那些鱼线只是虚虚地搭着,许林砸下去的瞬间,就软塌塌地裹在了他身上,把他缠成了一个纺锤。楼下想起撞门声:“警察!有人举报你们窝藏通缉犯!”“吓死你。”甘卿轻巧地从窗口钻了出去。在各方人士的蠢蠢欲动中,“月底”就要到了。三中组织高一高二春游,不想参加的只要拿到家长签字就可以不去,一般这种情况,喻兰川都会提前签好,让刘仲齐自己决定交不交。“哥,”刘仲齐端着牛奶杯,追着喻兰川问,“今天报名截止了,你不给我签名了吗?”正在整理领带的喻兰川顿了顿,若无其事地说:“我建议你去,高二春游差不多是你中学阶段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了,等明年再想去也没机会了。”刘仲齐:“倒不是,就是觉得有点奇怪,哥,你是不是故意想让我去外面住两天?”喻兰川的目光从穿衣镜里偏出来,看了刘仲齐一眼。“哦,是我想多了吗……最近总觉得咱们院气氛怪怪的,”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高中生抓了抓头发,半带自言自语地说,“也可能是杨爷爷生病的缘故,晨练队没人组织,天天稀稀拉拉的,我觉得院里都不热闹了。隔壁也没人……对,那个大骗子是出门了吗?我上次没带钥匙去敲门都没人开。”喻兰川眼皮一垂:“过两天我换个指纹开的电子锁。”刘仲齐有些吃惊,他们搬过来的时候,喻兰川就是一副不打算常住的样子,家里家具用的都是以前的,添的少数几件几乎都是网红租房神器。“还有什么需要换的,一起列成清单给我,等你放暑假,我把这房子收拾收拾。”喻兰川拎起包,像往常一样准备出门上班,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忽然一顿,问刘仲齐,“你还想学剑吗?”刘仲齐眼睛一亮:“想啊!”喻兰川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端详了他片刻,问他:“学剑有什么用?以后没有剑给你用了。”当年喻怀德老人也是这样问他的。少年喻兰川一本正经地回答:“没有剑,我可以用棍代替,没有棍,还可以用拳头,练好剑,以后不管在外面遇到什么事,都不会再有无能为力的感觉了。”喻怀德老人听完一笑,告诉他:“哪有这种好事啊,小子。”刘仲齐愣了愣,很实在地嘀咕说:“就是……想学啊,为什么要有用?三角函数跟完形填空又有什么用啊,不还是要来回来去地考?自己学了剑,以后听武侠故事更带感……这算理由吗?”读遍书山,也不一定能过好一生。练到神功盖世不行,攒出家财万贯不行,握紧权势地位也不行。“算,这用处不小了,”喻兰川冲他摆了一下手,“等你明年高考完的,我去上班了。”去年冬天,武林大会办成了集体相亲,来参加的人们一个个欢天喜地地顶着“凑热闹”仨字,自带花生瓜子矿泉水,前来围观老喻盟主的孙子。提前好几天就有人专程从外地赶来,前后一个礼拜,杨老帮主家里有络绎不绝的客人。谁知道不到一年的光景,燕宁刚从一片肃杀里缓过来,春暖花才开,人事就已经翻天覆地代谢了好几回。这一次,一百一的小院悄无声息,到了月底最后一天,人们却都像从地里钻出来的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占满了场地,对于喻兰川来说,来得几乎都是生面孔,没几个年轻人。老帮主杨清踩着点入场,手里已经没有了打狗棒,他坐在轮椅上,被张美珍推进来的。喻兰川过去打招呼,老杨就努力扒开越发明显的老年斑,掀起沉重的眼皮,疲惫地冲他笑了笑。闫皓给他发微信:“我们在最后一排。”喻兰川一回头,闫皓就冲他招了招手,悄悄坐在他身边,戴着个棒球帽,大概是二进宫刚出来,她瘦了一圈,脸都不水灵了,看着像是长大了好几岁。喻兰川实在不放心这女孩的精神状态,把衬衫袖子挽起一些,坐在悄悄另一侧。“美珍姐身后的那几位,都算是行脚帮的人,”凑过来的韩东升小声解释,“美珍姐和王九胜其实都不叫‘帮主’,叫‘北舵主’,因为行脚帮分片,除了咱们这一片,还有南边的和西边的,基本是分家状态,类似于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各管各的,也不互相干涉,这回大概是有什么大事要宣布,做见证来的。丐帮四大长老,现在三个都在警察局扣着,今天来的这几位我也不认识——听说都是很久以前就退隐的。”韩东升看了悄悄一眼:“……都有家人死在那场大火里,不知道老杨从哪把他们挖出来的。”悄悄的拳头握紧了。这时,张美珍弯腰和老杨说了句什么,自己走到简陋的台前,拿起话筒对准音响,全场“嗡”一声,打断了人们的窃窃私语。“是我,前任行脚帮北舵主张美珍。”张美珍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鲜亮的嘴唇露出一点笑纹,“有些老朋友好多年没见过了,没想到还有把诸位聚在一起的机会。”她开场白还没说完,底下就有人阴阳怪气地出声:“我们也没想到你还有脸站在这说话——张美珍,当年你为了个野男人,把帮派架在火上烤,害了多少行脚帮的兄弟们?你自己倒是拍屁股就走,管都不管我们死活,你算个狗屁的北舵主,行脚帮不就是你标榜身价的工具吗?怎么,现在是你老皮松了,死皮赖脸倒贴男人贴不住了,还是杨清不行了,让你这老破鞋又想起我们来了?”他说完,四处传来“咯咯唧唧”的笑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猥琐狎昵意味。这种笑声仿佛是一段永不过时的“bg”,但凡有个女人站在大庭广众之下,只要她不是一身白衣的圣女或者朴实苍老的母亲,都可以插上这么一段。“谁签的盟主令?小喻爷?你召集了这么多人,就是让我们听母鸡打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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