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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水浑浊,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暗红泥沙,在初升的朝阳下翻滚涌动,如同一条巨大的、流淌着污血的伤口。河水拍打着朽烂的渡口栈桥,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呜咽。几艘破旧的小船如同被遗忘的尸骸,在血色水波中无精打采地摇晃。风掠过水面,带来浓重的土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
陆九渊瘦高的身影立在渡口边一块黝黑光滑的巨石上,旧道袍在带着水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他背对着林清羽和老乞丐,如同凝固的剪影,只余下那个刻薄的鹰钩鼻轮廓,对着河对岸那片笼罩在灰白晨雾中的莽莽群山。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草药苦涩与诡异甜腥的气味,如同实质的压迫,沉甸甸地压在林清羽伤痕累累的心头。
“磨蹭什么?”陆九渊干涩沙哑的声音突兀响起,如同砂纸刮过耳膜,带着浓浓的不耐。他并未回头,枯瘦如竹节的手指却指向栈桥边一艘最为破旧、船篷塌了大半的小船。“上船。”
老乞丐嘿嘿一笑,晃着酒葫芦,率先佝偻着身子踏上那吱呀作响的跳板,动作竟异常稳当。他钻进破败的船篷阴影里,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惬意地靠坐下来,仿佛即将开始的是一段游山玩水的闲适旅程。
林清羽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河风灌入肺腑,激得她一阵压抑的咳嗽。左肩胛的暗器随着动作传来尖锐的刺痛,心脉处被老乞丐强行压制的玄阴寒毒,如同蛰伏在冰层下的毒蛇,正不安地扭动。她拖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在湿滑腐朽的木板上,留下暗红的泥泞足迹。当她艰难地弯腰,准备钻进那低矮船篷时,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脚下那块被河水反复冲刷、遍布青苔的船板边缘。
她的动作猛地僵住!
瞳孔在瞬间急剧收缩!
在那片湿滑深绿的苔藓缝隙里,一个极其细微、几乎被自然侵蚀的痕迹,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个用利器划出的、极其潦草却无比熟悉的标记!一个扭曲的、仿佛被痛苦攥紧的“卍”字符!字符末端,带着一个她刻在骨子里的、独特的回锋转折!
师父莫怀山的暗记!
轰——!
巨大的眩晕感瞬间攫住了她!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几乎停止跳动!昨夜地狱工坊的景象、恩师温和残酷的声音、小师妹莫芷濒死时的绝望眼神…所有被压抑的混乱碎片,在这个标记出现的刹那,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冲垮了她摇摇欲坠的心防!师父…他竟连这里都布下了眼线?!这茫茫荒野,这看似逃出生天的渡口,竟也笼罩在他无所不在的阴影之下?!
寒意,比赤水更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血腥味的闷哼从她喉咙深处挤出,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几乎栽倒进浑浊的河水里!
“丫头!发什么愣?等老头子我背你进去不成?”老乞丐不耐烦的催促声从船篷里传来。
陆九渊也缓缓转过了身。他那双深陷在乱发阴影中的眼睛,如同两簇在深潭中燃烧的鬼火,精准地捕捉到了林清羽瞬间的失态和她死死盯着船板某处的目光。他的视线顺着她的目光,落在那片布满青苔的船板边缘,鹰钩鼻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某种常人无法察觉的微弱气息。
一丝极其僵硬、近乎非人的冷笑,在他刻薄的嘴角缓缓扯开。
“哼,阴魂不散。”他沙哑地吐出几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了然。那目光再次落到林清羽惨白失血的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被打上他人标记般的、令人极度不适的专注。“看来,你这‘药引子’,倒是香得很。”
“药引子”三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林清羽的耳膜!她猛地抬头,迎上陆九渊那双燃烧着偏执狂热的眼睛,一股混杂着恐惧、愤怒和彻骨冰冷的绝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上船!”陆九渊不再多言,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他枯瘦的手掌看似随意地在船帮上一拍!
“嗡——!”
一股阴柔诡异、却又沛然莫御的力道瞬间透过船身!整艘破船猛地一震!林清羽猝不及防,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一个趔趄,狼狈地摔进了低矮的船篷之中,重重撞在老乞丐旁边的船板上,牵动全身伤口,痛得眼前发黑,几欲昏厥。
船篷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鱼腥、霉味和陆九渊身上那股独特的诡异气息。老乞丐仿佛没看见她的狼狈,依旧嘬着酒葫芦,浑浊的眼睛半眯着,似乎在养神,又似乎在透过篷布的破洞,观察着外面的陆九渊。
陆九渊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飘上船头。他并未用桨,只是伸出那只枯瘦的手,对着浑浊的赤水水面,五指虚虚一引!
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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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的一幕发生了!船头前方的河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排开,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向前的涡流!破旧的小船竟无需划动,便顺着这股无形的推力,悄无声息地、平稳地滑离了朽烂的栈桥,朝着河心那片翻滚的血色驶去!
船行无声,只有水流被排开的细微哗响。
林清羽蜷缩在船篷的角落,身体因剧痛和寒冷而微微颤抖。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呻吟溢出,右手艰难地捂住左肩的伤口,左手却下意识地、更紧地攥住了怀中那个染血的纸团——那撕下的《青囊札》残页。那上面模糊的“仁心济世”,此刻更像是一道血淋淋的嘲讽烙印。船板上的暗记,陆九渊口中的“药引子”,如同两条冰冷的绞索,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越收越紧。
她偷偷抬眼,看向船头那个如同礁石般伫立的背影。陆九渊依旧背对着他们,旧道袍在河风中鼓荡。他的右手拢在袖中,似乎在持续操控着那股推动小船的无形力量。一股极其微弱、却凝练到令人心悸的暗红色气芒,如同活物般在他袖口边缘若隐若现,随着他手指极其细微的屈伸而明灭不定。
这绝非寻常内力!林清羽心中骇然。这更像是…将某种剧毒之物炼化入体,与自身内息强行融合后产生的、带有强烈腐蚀性和破坏性的异种真炁!难怪被称为“毒阎罗”!
就在小船平稳驶入赤水河心,对岸那片灰白雾气笼罩的群山轮廓愈发清晰之时——
异变陡生!
“噗!噗!噗!”
数声极其轻微、如同气泡破裂般的声响,猛地从浑浊的血色河面下传来!
紧接着,数道细小的、近乎透明的淡青色水线,如同潜伏的毒蛇,毫无征兆地从船身周围的水下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模糊的残影,角度刁钻无比,分别射向船头的陆九渊、船篷中的老乞丐,以及蜷缩在角落的林清羽!
水箭!淬毒的水箭!
攻击来得毫无征兆,且精准狠辣!显然潜伏者早已算准了他们的位置,只等小船进入河心最深处、进退维谷之时才发动致命一击!
林清羽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瞬间炸开!尽管身体虚弱,精神却高度紧绷!她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在察觉水线破水声响的刹那,身体猛地向侧面一个狼狈的翻滚!
“嗤!”一道淡青水线擦着她的耳畔飞过,狠狠钉入身后的船篷木板!被击中的地方瞬间冒起一缕极淡的青烟,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一股极其腥甜、令人闻之欲呕的甜腻气息弥漫开来!
好烈的毒!
船头,陆九渊面对射向面门和胸腹的数道水线,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尖啸!他拢在袖中的枯手猛地探出,五指箕张,掌心那抹暗红色的诡异气芒骤然暴涨!如同一个微型的血色漩涡!
“嗡——!”
射向他的数道水线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带着强烈吸力和腐蚀性的墙壁,竟在空中猛地一滞!水线前端瞬间变得漆黑,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蒸发!眨眼间便化作几缕腥臭的青烟,消散在河风之中!
而船篷中的老乞丐,在毒水箭袭来的瞬间,那半眯的浑浊双眼骤然睁开,精光一闪!他看似随意地抓起靠在身边的油光竹杖,手腕一抖!
“笃!笃!”
竹杖精准无比地点在射向他和林清羽方向的两道水线之上!没有硬碰,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妙柔韧的力道,如同灵蛇点水,轻轻一拨一引!
“嗤!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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