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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娘亲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弄来的?
世人常说风铃记事,且说那年的平邑。
秋风打着卷儿,裹着官道上呛人的黄尘,扑在朱漆大门的府邸前。
门前两尊石狮子崭新得扎眼,蹲踞在那里,冷冰冰地睥睨着脚下这片尘土飞扬的忙碌。
这儿正是这城大商主的府邸。
永盛商行——
树着这旗号的几辆大车歪斜停着,牲口喷着粗重的白气,马夫粗着嗓子吆喝,十几个穿着褪色白粗麻衣的奴隶,正蚂蚁搬家似的从车上卸货,沉重的木箱、鼓囊的麻袋,压弯了他们的脊梁。
汗水和着尘土,在脸上犁出沟壑。
阿绣,一个代号般模糊的名字,混迹其中。
她身形单薄得像深秋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肩上却压着一只与她身形极不相称的沉重木箱。
汗水混着尘土,在她蜡黄的脸上冲出几道沟壑,浸透了后背粗硬的麻衣,紧贴着嶙峋的脊梁骨,她低着头,散乱的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眼睛,像被这漫天风沙洗过,里面盛满了无声的倔强与一股说不出的韧劲儿。
唇瓣已被咬得白泛青,深一脚浅一脚,肩胛骨在麻衣下凸起颤抖,仿佛随时会被那木箱压垮,却始终倔强地支撑着,没让肩上的箱子歪斜半分,将箱子稳稳地码放在侧门旁堆积如山的货堆上。
管事的是个留着两撇油滑山羊胡的干瘦男人,叫孙老四。
站在廊檐的阴影下,捏着账本的手指指甲修剪得过分齐整,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不耐烦的催促“磨蹭什么!快些!府里贵人等着用呢!耽误了时辰,扣你们这群贱奴的口粮!”
阿绣和其他奴隶一样,沉默地加快动作。
终于,最后一袋米粮被摞在了府邸侧门边的地上孙管事草草点了一遍,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认可了。
他挥苍蝇似的甩了甩手“行了行了,贱骨头们,都滚回窝里去,别在这儿杵着碍贵人的眼!”
得了这句话,阿绣猛地直起身子,连肩头被木箱压出的麻木刺痛都顾不上了。
她甚至没敢抬头看那高耸威严的朱漆大门一眼,更没理会其他奴隶疲惫的喘息或麻木,转身就朝着后院那片更低矮、更晦暗的角落——那里是奴隶们蜗居的土坯房,散着终年不散的霉味、汗馊和劣质草药混合的浊气。
后院角落,几排低矮逼仄的土坯房,阿绣冲进最靠里那间,昏暗的光线里,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酸腐气扑面而来。
“咳……咳咳……”压抑而痛苦的咳嗽声从角落一张铺着破烂草席的木板床上传来。
阿绣的心猛地揪紧,几步扑到床边。
床上蜷缩着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少年,正是她的阿弟。
少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虚汗,整个人缩在一条单薄硬的破被子里,身子随着咳嗽剧烈地抖动着。
阿绣和她的阿弟有没有血缘关系,阿绣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二人从小就在这里相依为命。
阿弟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看到阿绣,浑浊的眼睛里勉强挤出一丝微弱的光亮,想扯出一个笑,却又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咳得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肩膀剧烈耸动。
“阿弟!”
阿绣的声音带着跑岔气的颤抖,伸手就去摸他的额头,触手滚烫。“又烧起来了……怎么又烧起来了?”
阿绣慌忙把他扶起来些,拍着他的背,又拿起旁边一个豁了口的破陶碗,里面还有小半碗浑浊的水,小心地喂到他嘴边。
阿弟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咳嗽才稍稍平复,气若游丝地喘息着。
“阿姐……你……你回来了……”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嗯,回来了,活儿干完了。”阿绣的声音放得极轻,用袖子胡乱擦了擦他额头的汗,又掖了掖那床根本挡不住寒气的破被角,“感觉好些没?还冷吗?”
阿弟微微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想起什么,干裂的嘴唇嗫嚅着“阿姐……你……你……吃饭了吗。”
阿绣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抹去了自己辘辘饥肠的空鸣“吃过了,阿姐吃过了。孙管事今儿个大方,赏了好几个白面馒头呢,可软和了!阿弟,你告诉阿姐,这会可想吃点啥?甜的?还是咸的?”
阿弟那浑浊的眼睛,在听到“甜的”两个字时,极微弱地亮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仿佛在咀嚼一个遥远而奢侈的味道。
最终,那点火星熄灭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对现实的清醒。
他艰难地摇了摇头,这位小小的少年郎,带着一种越年龄的执拗“阿姐……不、不吃糖……就……就想喝口热的……水……”他喘息着,浑浊的目光吃力地聚焦在阿绣那张写满风霜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钱……留着……你赎身……别、别管我……”
阿绣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拂过阿弟滚烫的额头,避开了那个话题,“阿姐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的病好了,比金山银山都强。等着,阿姐这就去给你烧水,喝了热乎的,身子就舒坦了。”
她不再多言,利落地掖好被角,起身走到屋角那个用三块碎瓦片勉强支起的破灶台旁,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吹燃好不容易引着的火苗。
火光跳跃,映照着她专注而温柔的侧脸,也映照着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小小的身影。
赎身?
那是一个渺茫到近乎虚幻的念想。她悄悄摸了摸那个小布包,里面四枚铜钱的棱角硌着指尖,冰冷又滚烫。
“咕嘟咕嘟……”
水终于地沸腾起来。
阿绣小心地将滚水倒进豁口的陶碗,又兑了点凉水,用手背试了又试,直到温度刚刚好。她端着碗回到床边,轻声唤“阿弟,来,喝水了。”
阿弟迷迷糊糊地被扶起,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液体似乎暂时熨帖了他烧灼的五脏。喝完水,他很快又陷入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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