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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了几页,大致看了看修改的地方。上一次我提了七八条意见,这次基本上都改到位了,看得出是用心做了功课的。
“不错,改得挺好。”我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名字和日期,把文件递还给他,“告诉他们,这个可以往前推了,但生态保护用地的红线不能碰,这是底线,谁来说情都不好使。”
“明白。”赵亮接过文件,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赵科长,你先别走,坐一会儿,咱们聊两句。”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留他聊天。在规划局,我跟中层干部之间的沟通大多是工作层面的,很少聊私事,不是我不想聊,是确实忙,而且我也不是一个特别喜欢跟人套近乎的领导。
但他还是坐下了,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被训话的小学生。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能不能放松点?我又不是你部队里的长官。”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肩膀稍微松了松,但腰还是挺得很直。这个习惯大概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了了。
“最近工作怎么样?”我先从工作聊起。
“挺好的,开发区的项目年底前能全部走完流程,几个重点项目的规划审批都在按进度推进。就是……”他犹豫了一下,“就是年底了,大家都在赶进度,科室里人手有点紧张,几个人同时请假,剩下的人加班加得有点狠。”
“人手的问题我跟人事那边说一声,看能不能争取一个编外名额。年底了嘛,大家都辛苦,你回去跟科里的人说,加班费按规矩报,别让大家白辛苦。”
“好的,谢谢局长。”
工作上的事儿聊了几句,我话锋一转,聊到了生活上。
“赵亮,我问问你,你结婚了吗?”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他的表情从专业严肃变成了一种略显窘迫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不大:“还没。”
“你三十多了吧!还没结婚?”我故作惊讶的说,打量了他一番,“你条件不差啊,人长得精神,还是国防科大毕业的,转业干部,现在还是规划科科长,怎么还单着呢?”
赵亮挠了挠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不像个科长,倒像个被长辈催婚的毛头小伙子。
“局长,不瞒您说,之前在部队的时候谈过一个,谈了两年多,感情挺好的,都觉得能走到最后。后来……唉,聚少离多嘛,我在基层连队,她在老家上班,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后来她就跟别人好了,我休假回去的时候才知道,她都怀上人家的孩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那确实挺伤人的。”我说。
“当时是挺难受的,”他点了点头,“不过后来也想通了,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她要的是一个能天天陪着她的男人,我那时候做不到,怪不了她。”
“后来呢?转业到地方之后呢?”
“转业之后就到了规划局,一开始在办公室,后来调到规划科,一直忙工作。头两年还在适应地方的工作节奏,没心思找。后面几年……怎么说呢,也不是没想过,就是没遇到合适的。”
“家里人不催?”
“怎么不催?”他苦笑了一下,“我妈隔三差五就打电话,说谁谁家的儿子结婚了,谁谁家的孙子都会走路了,我听了都不敢接话。去年过年回去,我妈给我安排了三个相亲对象,从大年初二相到大年初四,一天一个。”
“然后呢?一个都没成?”
“成了还能单到现在吗?”赵亮摇了摇头,“局长,我跟您说实话,现在相亲那个感觉,我真受不了。上来就问你在哪工作、一个月挣多少钱、房子多大的、车子什么牌子、父母有没有退休金……就跟谈生意似的,我把条件报上去,你那边审核一下,通过了就处一处,通不过就拉倒。”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这个人吧,在部队待了那么多年,骨子里可能还是有点理想主义。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首先得聊得来,得有感觉,得互相看得顺眼。那些条件什么的,当然重要,但不能摆在最前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看着他的表情,能感觉到他是真的被这些相亲折腾烦了。
“你说的有道理,”我说,“婚姻不是做买卖,光看条件不行。但你也别一棍子打死所有人,也许是你运气不好,净遇到那些太现实的了。”
“可能吧,”他垂下眼睛,“反正折腾了几次以后,我就不太想去了。我妈再催,我就说工作忙,实在走不开。我妈也知道我工作确实忙,拿我也没办法。”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单着?孤独终老?”
赵亮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让我有点意外的话:“局长,说实话,经过之前那回事以后,我不太相信爱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但我看得出来,那份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并不好笑。那是被伤害过、结了一层薄痂的伤口,表面上看愈合了,但稍微一碰还是会疼。
“赵亮,你这话说得太绝对了。”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说,“一次失败的感情不代表一辈子都遇不到对的人。你才三十三,人生还长着呢,别这么早就给自己判死刑。”
他没说话,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
“这样吧,”我放下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子,“我给你介绍一个,你看行不行?”
赵亮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意兴阑珊。他似乎对“介绍”这个词已经有了条件反射般的抵触。
“你先别急着摇头,”我笑了,“这个人你认识,就在咱们局里。”
他皱了皱眉,好像在猜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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