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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4章 新政官员(第1页)

南京吏部衙门外的老槐树刚抽出新叶,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打着转。周忱站在阶下,手里捏着份烫金的委任状,红绸裹着的轴子沉甸甸的,上面“南京户部右侍郎”几个字,墨迹还带着新印泥的腥气。

“周大人,您可算来了!”门房老刘头颠着小脚迎上来,手里的铜钥匙串叮当作响,“里头都等着呢,新调来的几位大人今早就在议事厅候着,说要向您讨教‘平米法’呢。”

周忱笑了笑,把委任状递给身后的随从:“讨教谈不上,都是来做事的,互相帮衬着吧。”他刚迈过门槛,就听见议事厅里传来争执声,一个洪亮的嗓门喊道:“我管过三年漕运,账册上的数字能有假?这南京的税银缺口,分明是有人中饱私囊!”

推门进去,只见八仙桌旁围着五个人,为首的红脸膛汉子拍着桌子,面前摊着本账册,墨迹被拍得溅出了点。见周忱进来,众人都站了起来,老刘头忙介绍:“这位是刚到任的周忱周大人,你们要找的‘平米法’创始人就是他!”

红脸膛汉子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山东按察司李信,刚调南京管漕运,久闻周大人大名!只是这账册上的糊涂账,实在让人窝火——就说这应天府的税粮,账上写着‘耗米三升’,实际收的时候却要五升,百姓怨声载道啊!”

旁边一个穿湖蓝官袍的女子接口:“李大人说得是。我是苏州府过来的沈琼,管户籍。南京的户籍更乱,有的百姓明明迁走了,名册上还挂着名字,赋税却要邻里分摊,这哪成?”她说话时,指尖下意识地敲着桌角,那是算账时的习惯,周忱认得——当年在苏州推行“均徭法”时,沈琼还是个小吏,就靠这敲桌角的节奏,算出过隐匿的田产。

另一个戴方巾的白面书生模样的人温声道:“在下王直,管学校。南京国子监的生员名册也有问题,有的三年没来上课,还占着廪膳名额,真正苦寒的学生却领不到补贴。”他说话慢条斯理,手里却转着支笔,笔杆上刻着“公正”二字。

周忱看着这几位新面孔,忽然想起前日景帝召见时说的话:“南京是龙兴之地,却积弊已久,派你们去,不是去享福的。周忱你牵头,把那些陈腐的规矩都给朕破了!”当时他还想着,新官上任,怕是要费些功夫磨合,没想到这几位一来就直奔问题,倒省了不少寒暄。

“诸位说得都在点子上。”周忱走到账册前,拿起李信拍过的那本,指尖点在“耗米”那栏,“耗米多收,是因为漕运损耗被层层加码,咱们就从‘定额耗米’开始,每船定死损耗,多出来的,谁收的谁吐出来。”他又转向沈琼:“户籍的事,你带人手重新普查,拿着鱼鳞图册挨户对,错一户改一户,谁敢阻拦,直接拿我的帖子送刑部。”

最后看向王直:“国子监的廪膳,按月考绩定名额,考不过的直接除名。再设个‘助学银’,从府库拨钱,给穷苦学生补贴笔墨费。”

李信眼睛一亮:“就等您这句话!我这就去漕运司,把那些管事的叫来,当着面算清楚!”沈琼也站起身:“我这就带人去应天府,先从最大的乡绅查起。”王直则提笔在纸上记下“月考绩”三个字,笔锋有力。

议事厅外,老刘头正给盆栽浇水,听见里面说笑声,笑着对路过的小吏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周大人带的这几位,怕是要把南京的积弊烧个干净喽!”小吏点头道:“昨儿见沈大人亲自去贫民窟查户籍,踩着泥水路就进去了,哪像以前的官,轿帘都不肯掀。”

周忱望着窗外,老槐树上的新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知道,这些新政官员带来的不只是规矩的改变,更是一股子劲——像沈琼敲在桌角的节奏,像李信拍在桌上的力道,像王直笔杆上的“公正”二字,带着要把事情做扎实的认真。南京这潭沉寂的水,总算要被搅活了。

“对了,”周忱忽然想起一事,对众人道,“今日晌午在衙门口摆几张桌子,谁有冤屈都能来递状子,咱们当场审。”李信立刻叫好:“好主意!让那些藏着猫腻的人瞧瞧,这南京的天,要变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议事厅,落在摊开的账册上,那些曾经模糊的数字,仿佛也开始变得清晰起来。新官们的身影在光影里晃动,带着各自的棱角,却朝着同一个方向——把这南都,真正变成该有的样子。

晌午的日头正烈,吏部衙门口的几张方桌前排起了长队。李信撸着袖子坐在最左边,面前堆着漕运司的账册,见一个老农颤巍巍递上状纸,忙扶着人坐下:“大爷别急,慢慢说。”

老农抹着汗,手里的状纸被攥得发皱:“大人,小的是江宁县的,去年交粮时,里正说耗米要加两升,说是……说是给漕运的官爷们买茶喝。小的不依,他就把小的家的牛牵走了!”

李信气得一拍桌子,震得砚台都跳了跳:“反了他了!”他拿起朱笔在状纸上圈了个红圈,“您在这儿等着,我这就让人把里正和牛都给您带来,当着面说清楚!”

隔壁桌的沈琼正核对着户籍册,一个穿补丁衣裳的妇人抱着孩子哭诉:“沈大人,俺男人三年前就病死了,可名册上还写着他的名字,今年的赋税又让俺交双份……”

沈琼指尖划过名册上“张二柱”三个字,旁边果然标着“在籍”。她抬头看向妇人:“您家在哪村?我让人跟着您去,把册子改过来,再把多交的赋税退回来。”说着从袖中摸出块碎银塞进孩子手里,“给娃买块糖吃。”

王直那边也没闲着,几个国子监的生员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说:“王大人,张胖子三年没来上课,每月还领廪膳,我们好几次撞见他在秦淮河上嫖赌!”

王直把笔重重一搁:“把他的名字记下来,下午就去查他的出勤记录。”他对旁边的瘦小生员道,“你刚才说家里穷得买不起纸墨?明日去府库领‘助学银’,就说是我说的。”

周忱站在廊下看着这热闹的景象,老刘头端来碗凉茶:“大人您瞧,这才像办事的样子。前几任官来,衙门口冷清得能长草。”

正说着,李信揪着个肥头大耳的里正过来,里正怀里的银子掉了一地。“周大人,这小子不仅多收耗米,还私吞了赈灾粮!”李信把账册拍在桌上,“您看这上面的记录,去年冬天他领了五十石粮,只给百姓发了十石!”

里正“噗通”跪下,周忱却没看他,对沈琼道:“查他家的户籍,看看有没有隐瞒人口和田产。”又对王直道,“让国子监的生员都来看看,这就是贪赃枉法的下场。”

日头偏西时,桌前的人渐渐少了。李信数着处理完的状子,竟有三十多张,每张上都画着红勾。“周大人,明儿我还在这儿坐!”他脸上的汗珠混着泥,却笑得爽朗。

沈琼抱着改好的户籍册过来,上面贴满了黄色的更正签:“江宁县的错漏改了一半,剩下的明儿接着来。”她忽然指着远处,“您看,那不是沈清沈东家吗?她怎么来了?”

周忱抬头,见沈清牵着匹黑马站在门口,马背上驮着个木箱。“听说周大人新官上任,送些苏州的新茶来。”沈清笑着打开箱子,里面是几罐碧螺春,“顺便问问,宣府的棉布什么时候能发?兵爷们等着呢。”

“明日就让李大人安排船运。”周忱接过茶罐,忽然道,“你来得正好,这些新改的户籍和漕运章程,还得请你这走南闯北的商人看看,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

沈清翻看着章程,指尖停在“商税减免”那一条:“这条好!前几年商税重,好多商户都关门了。这么一改,南京的商路准能更活泛。”她指着李信刚算好的耗米定额,“这个也公道,既不让官亏了本,也不让百姓多掏钱。”

暮色渐浓,衙门口的灯笼亮了起来。李信、沈琼、王直围着桌子讨论明日的计划,声音传到街面上,竟引来了不少百姓围观。有人端来刚蒸的馒头,有人送来井水,都说:“新官们辛苦了,垫垫肚子。”

周忱望着那些递过来的馒头和水,忽然觉得这南京的夜,比往常暖了许多。老槐树上的新叶在风中沙沙响,像是在应和着议事厅里的讨论声。他知道,这些新政官员带来的不只是三把火,是要在这龙兴之地,种下新的规矩,新的盼头,让每一个百姓都能瞧见——日子,是能越过越实在的。

老刘头锁门时,见周忱还在灯下看章程,忍不住道:“大人,歇了吧,明日还有的忙呢。”周忱抬头笑了笑,指着窗外:“你听,街上还有人在说咱们今儿审的案子呢。”

远处的巷子里,果然传来百姓的议论声,混着孩子的笑闹,像一首温柔的夜曲。周忱低下头,继续在章程上批注,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窗外的虫鸣、远处的笑语,融成了一片——这南京的新故事,才刚刚开始。

沈清刚接过周忱递来的漕运章程,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挑着货担的脚夫涌了过来,为首的汉子粗声喊道:“周大人!沈东家!俺们是从扬州来的粮商,听说南京新定了商税章程,特来问问,往后运粮过长江,是不是真能少交两成税?”

李信正收拾着账册,闻言直起身:“没错!章程上写得明明白白,只要是正经粮商,有官府签发的路引,过闸税一律减两成。”他把刚改好的税目表递过去,“你看这上面,稻米、小麦都在减免之列,还特意标了‘灾年粮运全免’,就是怕荒年有人趁机抬价。”

脚夫们凑过去看,其中一个戴草帽的老汉揉了揉眼睛:“这……这是真的?前几年俺们运粮过来,光过路费就扒去三成,有时候遇上刁难的官差,还得塞银子才给放行。”

沈琼在一旁笑道:“往后不会了。沈大人刚让人在各渡口立了木牌,把税目、减免规则全刻在上头,谁也不敢乱收。你们要是遇着敢伸手的,直接拿这章程去府衙找周大人,保准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汉子们听得眉开眼笑,纷纷把货担往衙门口挪了挪:“那俺们先在这儿歇歇脚,明儿一早就去办路引!”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脚夫从担子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个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大人尝尝?俺们扬州的特产,刚出锅的,算俺们谢过大人的好章程!”

周忱接过一个,咬了一小口,鲜美的汤汁在舌尖散开。他笑着摆摆手:“汤包我收下,心意也领了,但规矩不能破——你们踏实做生意,我们秉公办事,这才是正理。”

这时,王直带着两个国子监的生员走了过来,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册子。“周大人,这是查出来的虚报廪膳名单,一共十七人,其中张胖子不仅三年没来上课,还冒领了二百多两银子,我已经让人去拿人了。”他把册子递上,又对那两个生员道,“你们俩把新定的‘助学银’申请流程贴到国子监门口,明早我要检查。”

生员们应声而去,王直又道:“还有件事,刚才收到应天府的文书,说上元县有几户人家的田契被恶霸强占了,百姓不敢告官。我想着明日一早去趟上元县,把这事查清楚。”

“我跟你去。”李信立刻接话,撸了撸袖子,“正好带上漕运司的兵卒,看哪个恶霸敢嚣张!”

沈琼也点头:“我也去,那些百姓多半藏着没说的难处,我去或许能让他们放宽心。再说,田契上的字迹我熟,是不是伪造的一瞧便知。”

周忱看着他们,眼底泛起暖意。他抬头望向天边的月亮,月光洒在衙门口的石狮子上,镀上一层银辉。“好,那就兵分三路——王直带文吏查田契文书,李信领兵卒控制现场,沈琼负责安抚百姓。我留在府衙处理积压的案卷,咱们卯时出发,争取日落前给百姓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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