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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两三日,我带着人手在杭州府衙及周边区域,依照东厂的“指示”,对可能与“螭龙”有染的其他衙门进行了一番看似细致、实则难有实质进展的排查。结果正如所料,除了一些早已被福昌号牵连出来的小鱼小虾,或是些风闻影射、查无实据的线索外,并无更多收获。东厂这“调虎离山”之计,虽未明言,却有效地将我的调查方向限制在了一个安全的范围内,远离了市舶司这个真正的风暴眼。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萦绕心头。
就在这胶着之际,赵诚与陆昭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大人,幸不辱命!”赵诚抱拳复命,脸上带着几分征尘,但精神尚可,“杭州城内及近郊标注的七处螭龙据点已全部拔除,擒获大小头目及党羽三十余人,缴获兵刃、财物若干。”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些据点确如之前所料,多为外围耳目和行动人员聚集之所,核心机密甚少。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其中两处据点,螭龙似乎撤离仓促,未来得及将囤积的钱财完全转移,共计起获现银约五千两,金饼若干,算是此行最大的实际斩获了。”
我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螭龙经营多年,根系深厚,不可能因福昌号一处的覆灭就彻底瘫痪,但其财力接连受损,活动必然大受制约。
陆昭站在赵诚身侧,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拱手道:“全赖大人运筹帷幄,赵总旗指挥有力,下官只是略尽绵薄之力。”他言语谦逊,目光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通报声,正是我之前派去暗中查访羊脂玉佩的那名校尉回来了。我心中一动,看了一眼陆昭,立刻扬声道:“进来。”随即对陆昭温和地说道:“陆巡捕连日辛苦,此番清剿有功,本官记下了。你先下去好生休息吧。”
陆昭神色如常,恭敬地行礼:“谢大人体恤,下官告退。”说完,便转身退出了书房,并无丝毫滞留打探之意。
见他离开,我才示意那名校尉稍候,然后目光转向赵诚,压低声音问道:“赵诚,此行陆昭表现究竟如何?可有何异常之处?”我必须确认陆昭在具体行动中的立场,尤其是在他已知我对他有所怀疑之后。
赵诚略微沉吟,如实回禀:“回大人,陆巡捕此行并无任何异常举动。相反,他心思缜密,在确定目标、选择突入时机以及审讯抓获的低层头目时,都提出了不少中肯且有效的建议,确实起到了很大助力。属下仔细留意过,他动手时毫不容情,审问时也切中要害,并未看出他有任何维护或偏向螭龙的迹象,行事风格干脆利落,与我们配合也算默契。”
听到赵诚的汇报,我心中稍定。至少,陆昭与螭龙并非一路人。他身上的谜团依旧,但其立场,目前看来并非站在我的对立面。这让我在处理后续信息时,能稍微排除一个干扰项。
“好,我知道了。”我点了点头,这才让那名等候的校尉近前汇报。校尉风尘仆仆,但眼神中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振奋。
“大人,您让查的那玉佩纹样,有眉目了!”他压低声音,语速却有些快,“属下走访了杭州城里七八家信誉最好的古董铺子和老玉器匠人,起初他们都说不像是近期的北方玉器款式,无论是雕工还是玉料处理手法,都更偏向南方,尤其是苏杭一带早几十年的工艺。”
“哦?”这个结论让我有些意外,不是北方,而是南方?
“但就在属下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校尉继续说道,“在一家开了三代的老当铺里,那位快八十岁的老朝奉,戴着西洋镜反复看了拓样许久,说了一句关键的话。”
“他说什么?”我和赵诚都屏住了呼吸。
“他说,‘这东西,不是民间该有的玩意儿。’”校尉模仿着老朝奉沙哑的语调,“他指着玉佩内圈一处极其隐蔽、几乎被磨平的地方说,您看这残留的线条走势,虽然模糊了,但绝不是寻常云纹或螭纹,这分明是……是龙纹的爪子!只是被高手刻意打磨修饰过,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民间谁敢私刻龙纹?那是要掉脑袋的!而且,他断定这玉佩的年头不短了,至少是洪武或者更早时候的老物件。”
龙纹!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我和赵诚耳边炸响。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我挥手让那校尉先退下休息,并严令他不得对外泄露半分。书房内只剩下我与赵诚二人,我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
“龙纹……民间不敢用……南方工艺……年头久远……”我喃喃自语,脑海中飞速串联着所有的线索。
赵诚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大人,这玉佩是那福昌号大东家贴身之物。如果它真的刻有龙纹,且是南方旧工,那它只可能出自……出自南京,而且是在南京还是国都之时,皇室或与皇室关系极其密切的机构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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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我眼中精光爆射,思路瞬间清晰起来,“结合鸡鸣寺老和尚所言,‘螭龙’本就是由洪武皇帝亲掌的影卫蜕变而来!这枚玉佩,很可能根本不是那大东家本人的,而是‘螭龙’这个组织内部,某种代表着极高权柄或特殊身份的信物!它传承自洪武朝,源自那支效忠于太祖皇帝的隐秘力量!”
这个推断,让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为什么福昌号大东家对此物如此重视?为什么它样式古老而非当下北方款式?因为它本身就是“螭龙”这个组织历史与正统性(在他们自己看来)的象征!它连接的不是当下的北平府某位勋贵,而是洪武朝的影卫旧制!
“可是,”赵诚仍有疑惑,“若它是影卫信物,为何会在一个掌管钱财的大东家身上?而且,它与市舶司,与那伙北方来人,又有什么关联?”
我缓缓坐下,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沉声道:“这正是问题的关键。这枚玉佩,或许是我们理解‘螭龙’内部权力结构,以及他们与外部势力(无论是北方的,还是市舶司)如何勾结的一把钥匙。螭龙分裂后,这部分掌控财权的势力,是否依然秉持着某种源自影卫的信条?还是说,这玉佩在他们手中,已经变成了与某些势力进行交易或合作的‘凭证’?”
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因为“龙纹”的出现,变得更加深邃和惊心动魄。这枚小小的羊脂玉佩,仿佛揭开了一个跨越数十年的巨大秘密的一角,其背后牵扯的,是前朝影卫的宿命、权力的异变,以及可能动摇国本的巨大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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