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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页）

天空中一只怪鸟发出凄厉的叫声，仿佛婴儿的啼哭。

骆残霞自迷糊的梦里惊醒，周围王家的人也纷纷瞪大惊恐的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有勇气下去看个究竟。

王夫人叹了口气，稍稍挪动身子。骆残霞按住她，摇摇头，自己扶着椽子站起来，掀开头顶的几片瓦，漏下惨淡的天光。

&ldo;骆姑娘，可看见什么动静了？&rdo;王二爷问。骆残霞把憋闷了一宿的脑袋浸到湿润的雨水中，焦炭和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瞧见邻近屋顶之间的天沟里瑟瑟缩缩躲满了人，男女老幼皆有。而突然东面一家房顶上蹿出一个少年，高一脚低一脚踩着瓦向这边逃。骆残霞待要看个分明，却见那少年身后赫然是几名手持钢刀的满军。她吓得慌忙缩回了头。

&ldo;骆姑娘，你看到什么了？&rdo;王夫人问。骆残霞结结巴巴：&ldo;满……满人……在上面，朝这边来了！&rdo;

话音刚落，但听&ldo;咔嚓&rdo;一声响，雪亮亮一柄钢刀从窟窿里戳了下来，在王大爷鼻子上划开血淋淋一道口子。众人不由得魂飞魄散，怔怔片刻，才听王秀楚喝了句：&ldo;还不跑！&rdo;人已率先跳了下去。

余人这才反应过来，王大爷、王二爷、一众亲眷和家人顺着柱子争先恐后向下哧溜。骆残霞扶着王夫人落在最后‐‐满兵的钢刀在窟窿里不停捅着，瓦片茅草贴着她们的脊背往下掉。接着，仿佛窟窿够大了，&ldo;扑通&rdo;一声，有满兵从上面跳下来。但是这逃命的当口，大家连回头害怕的工夫也没有，你推我搡地挤出门去。那外面，鬼哭狼嚎的一大群，是左近房舍里逃出来了的人，四下里乱哄哄一片。

骆残霞搀着王夫人，森森然一条条影子在她们面前纵横交错。仿佛是王夫人脚下一滑，跌了一跤，骆残霞伸手去拽，却被一个慌张的汉子撞倒，滚出好远，好容易支持着爬起，哪里还有王夫人的影子！

&ldo;不要慌张！不要慌张！&rdo;突然有人用生涩的汉语喊道。骆残霞呆了呆，见是屋顶上一个满兵在喊话。

&ldo;不要惊慌！我们不杀人，大家都出来站好，我们要发安民符。&rdo;

人们都愣住了，停下来狐疑地望着。那满兵在屋顶上续道：&ldo;安民符要一个一个发，你们排好队。&rdo;

众人心里俱是将信将疑，骆残霞四下张望，寻找王秀楚一家，却不见踪影。只听边上几个人商量：&ldo;这里足有五六十人，万一鞑子兵撒谎，我们人多，一哄而散说不定还能捡条命。即使死，也有这许多人陪着，不算太惨。&rdo;他的同伴们纷纷点头赞同。

骆残霞乱了方寸，只好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同众人一处去排队。

未己，这五六十人已在狭窄的巷子里挤成一团，前面三个满兵带队，另有三个逐一到队伍里来索要金箔钱财。骆残霞摸了摸头上，倒还有一支足金的簪子，可做买命之用，便拔下来攥在手中。

&ldo;残霞妹妹！&rdo;突然有人唤。骆残霞循声望去，见是旧日探梅轩里嫁出去的两个姐妹，都给一个朱姓公子做了小房，这时披头散发，衣不蔽体，其中一人还怀抱婴儿，狼狈万状。

&ldo;残霞妹妹，你可还有银两在身？&rdo;抱婴儿的那个问，&ldo;好歹借给姐姐几个，没银子就没有安民符。&rdo;患难之中顾不上计较，骆残霞想起还戴着对珍珠耳环，即摘下来给二女一人一枚，二女自感谢不迭。

却只听&ldo;啪&rdo;的一声，满兵的鞭子自她们之间狠狠抽下，二女哭喊道：&ldo;孩子！孩子！&rdo;扭动身躯企图闪避。满兵却不理会，噼啪直抽了十几下，最后一把将婴儿夺过，丢在泥浆里。二女号啕大哭，扑上去抱住满兵的脚。

骆残霞心里悲愤，俯身欲抱婴儿，却被旁边一人拉住：&ldo;骆姑娘，这边！&rdo;说话间，一件袍子已罩到她身上。骆残霞扭头看，正是王秀楚。

&ldo;千万不能犯险！&rdo;王秀楚说着，伸手一指，见那两个女子已被满兵拎小鸡似的丢到另一支队伍里去‐‐全是女子，以一条长索系在脖子上，串成一长串，累累如贯珠，而地下尽是被丢弃的婴儿，或为马蹄所踏，或为人足所踩，肝脑涂地，泣声盈野。骆残霞一阵恶心，险些呕吐出来。

王秀楚拽着她往人堆里扎，边走边低声道：&ldo;万不能叫他们发现你是女子，否则贞洁难保！&rdo;

骆残霞跌跌爬爬走了几步，气息稍平：&ldo;王夫人呢？&rdo;王秀楚摇摇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骆残霞想，不知那冤家和沈香雪是不是也&ldo;各自飞&rdo;了呢？倘若他们走散了，或许自己还能够再遇到他……真如此，说什么也不同他&ldo;各自飞&rdo;，死也死在一起！

满兵把一众人赶到一所宅院前，有人识得是廷尉永言姚公的居所。从后门进去，一进又一进，随处都是尸体。

骆残霞由王秀楚搀着，腿脚一阵阵发软，唯胳膊上透过衣服觉出微末的暖意。她不禁望了王秀楚一眼，这其貌不扬的中年书生这时竟显出些丈夫气来，自己从前懒得搭理他，未料到临死居然和他守在一处！

王秀楚注意到她的目光，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赧然，可这光景也笑不出来，微颤张着嘴唇：&ldo;一定会有生路的……一定会有的……&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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