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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厄·杨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说完,抵着楚斯的肩膀沉声笑了起来。他重新抬起脸的时候,眼眸里还有笑意,“逗你的。看在长官你这么讨人喜欢的份上,跟你说实话吧。”楚斯睨着他。“不是我不想提,而是我不记得了。”萨厄·杨道,“5岁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也或许是6岁?随便吧,那时候看不见东西,只能靠声音分辨,有点弄不清时间了。”这么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就多得让楚斯无法消化,“什么叫……看不见的东西?”“字面意思。”萨厄·杨曲起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瞎的。”楚斯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像是一时间没听明白那个词的意思。他下意识伸手握住了萨厄·杨指着眼睛的那只手突出的腕骨,蹙起眉问道:“怎么会?”“不过我猜测应该不是先天性失明。”萨厄·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和平日别无二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因为那时候通过声音分辨出一些东西时,我脑中会有那些东西的大致轮廓,这应该属于一种记忆残留下来的本能反应。说明在那之前,我是能看见东西的。”“我那时候大多数时间应该都被罩在某种仪器里,身上应该还联通了许多端口。”萨厄·杨眯着眼回忆道,“有药剂通过那些端口从各个地方输送进我的身体,我猜想应该是针对肌肉或是反射神经的药剂,因为我感觉能感觉到四肢,却无法控制它们,所以动弹不得。我猜那之中应该还有营养剂一类的东西,因为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给我安排过任何进食,我却始终精神充足。”“当然,那时候的精神充足对我来说毫无用处,也就是长时间清醒地呆在黑暗里,重复地听着那些滴管和端口中药剂流过的声音。”萨厄·杨蹙了蹙眉,又渐渐恢复成没有表情的样子,道:“非常……非常无趣。”过去偶尔的黑暗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静下来,但是长久的望不到头的黑暗只会让人变得焦虑、烦躁、愤怒、癫狂,一切负面的东西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漫过来,顺着头顶、脚下、手指像斩不断的藤条一样缠绕上来,直到把整个人捆束、笼罩、拉扯进更深的黑暗里他能听见仪器外滴滴的指示音,隔着某种封罩显得有些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某种计时,夹杂着一些他那时候根本不懂的实验数据提醒,枯燥又乏味。每隔一阵子,他会被传送进另一个实验舱里,每次实验启动的机械音冷冰冰地响起,就会有两股力量加载在他身周,也许是能量场也许是别的什么,那时候的他不太明白。他只能感觉到有一股吸力将他往一处拖拽,像是突然拔了橡皮塞的水池,巨大的漩涡以不可挣脱的力道捆束着他,力量大得几乎身体都被挤压变了形,那架势似乎不是将他拽往空间上的某一点,而是直接拽去另一个世界。而另一股力量却企图将他固定在原地。每当这个时候,对四肢的控制力就会有一瞬间的苏醒,好像突然退回到药剂还不曾注入身体没有生效的时候。然而这种知觉的苏醒就像他长时间充足的精神力一样毫无用处,只是在被拉扯的过程中,更加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徘徊在撕裂的边缘而已。有时候他甚至都能闻见自己身上传来的血腥味——浓郁、刺鼻,让他因为过度疼痛而混沌的意识又复归清醒。每当这种味道出现的时候,加载在他身上的两股拉力就会被撤离。他会被送回原本的容器里,接受最精心细致地疗养。没错,精心细致。即便他对那些电子音播报的监测和疗养数据半懂不懂,他也知道那程序一道接一道的调养究竟有多么复杂。于是,他总能很快恢复健康,再投入下一个轮回里。这样的过程不知循环了多少遍,那一阵子他一直在做一个梦,梦见他站在一片深黑如墨的夜幕里,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大朵大朵晕染开的血,铁锈般的腥甜味道激发着他体内的条件反射,使他的精神亢奋并清醒着。他正要笑起来,突然有一只手从后面摸了摸他的头,问他:“疼不疼?”然后他就不那么想笑了。他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中渐渐适应了疼痛,再大再深的伤口对他来说都无关痛痒,反正最后总是会好的。他不知道那些实验的最初目的是什么,但是一次次的失败无心插柳地赋予了他另一种机能,他的生理愈合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等他模模糊糊地明白实验目的的时候,实验终于成功了——他终于如人所愿地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时间对个体的束缚,填补了那些人口中所谓的“人仅有的不完美”,在一次次的“濒死——回溯——重来一次”的折磨中由被动触发变成了自主控制,然后渐渐麻木成了一个怪物。“我在他们庆祝实验成功的时候逃了出来,我猜他们所有事情应该都是秘密进行的,那天有人查到了他们所在的地方,一片混乱,给了我一个机会。”萨厄·杨耸了耸肩,“当然,一个看不见的小傻子是摸索不了多远的。我在那过程中撞上了一队流浪者,又被他们带上了飞行器。”他说得非常简洁,所有的冲突和交火在寥寥几句话里就说完了:“他们有些倒霉,在某个星区跟另一队人起了冲突,也许是流浪者,也许是某个星球的军队,然后——boo!炸成了烟花,飞行器的紧急自救装置把我塞进了某个逃生舱,在太空漂了几天后被人打捞起来。”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打捞的人想必你也能猜到了,就是倒霉催的流浪者之王卡洛斯·布莱克阁下。很遗憾,他出现的时机不太合适,我那时候受实验影响,有点容易激动。总之我在卡洛斯·布莱克手下的飞行器上呆了几天,双方都不是很愉快,这奠定了后来我和他们几次打交道的情绪基调。再后来他们刚巧和军部有个交易,我回到了地面。军部在我身上找到了一些实验信息——”萨厄·杨偏了偏头,点着自己的颈侧,“好像是这里吧,据我所知后来某个军部中将带人去把整个实验连窝端了,里头似乎还有几个小鬼。”楚斯突然想起蒋期公寓前出现过又消失的那个孩子,也是颈侧有数字标记,“所以上次碰见的那个……”“啊——那个小崽子。”萨厄·杨道,“我当时确实在想会不会跟那个实验室有关。那里最初的看管应该不像后来那么严。也许他们认为四五岁的孩子什么也做不了吧,我想那时候逃跑的难度不算很高,逃过好几个小崽子。我后来逃走的时候,隐约听见一个追来的人说那是我第二次脱离控制了,当然,对于第一次我已经全无印象了。毕竟你不能指望一个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记得的人去记一次失败的逃跑。”“后来呢?”楚斯问道,语气有着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的轻低。“后来花了几年的时间治疗,眼睛恢复了,然后军部把我安排进了疗养院,再后来就被你甩了一脸血。”萨厄·杨说完笑了一声,“一个非常无聊而没有新意的故事。”其实在曾经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楚斯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萨厄·杨那样一身反骨的人为什么会愿意呆在疗养院里,甚至在最初的两年里会愿意接受训练营的约束,乃至于出去做任务。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除了找刺激没能想到别的理由,于是便给萨厄·杨身上扣了个别有居心的帽子,算是某种程度上的以己度人,因为他自己就是带着目的去做的。但是现在,他却觉得也许那之外还掺杂了一些别的,不那么疯狂和逆反的原因。“你喜欢疗养院和训练营么?”楚斯问道,“我是说,撇开被我找茬和找我茬的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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