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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第1页）

市井有谁知国士（11）

八民国初年，有许多让我深感困惑的人物，而杨度则是一道最解不开的谜：我真想不出，这个从少年时即壮志坚信君主立宪的顽固政客，怎么就在晚年加入了中共？我曾自作聪明地以为，是人格高尚的李大钊的圣像在绞架上的定格，让杨度对旧势力彻底绝望并觉悟，自兹幡然变成革命党的同路人，并最终成为其中一员。我把这个&ldo;发现&rdo;写了出来，被《人物》编辑部的朋友张伟涛拿去发表后，有幸被一位上海小女子自署其名，全文发表在湖北省委的《党史天地》上，而发行量很大的上海《报刊文摘》和北京的《作家文摘》，又将此稿挺大篇幅地摘发了一通，弄得我啼笑皆非。其实，对杨度晚年转变原因的推断是十分牵强的，只是按现时的政治标准对故人的善意拔高而已。你想，像杨度这样一个举国闻名的政坛独行侠，一个只相信自己的&ldo;旷代逸才&rdo;，怎么会因一位比自己年轻的朋友的被难而彻底改变信念呢？他从来没有变，是的，他从来没有改变志向，也从来没有改变性格。志在救国，性如游侠；追求光明，向往刺激，这就是杨度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世人睽睽怪事之所在。前清末年在日本留学时，留学生们都决心不惜以全体罢课回国为代价，来反对日本文部省的新规定，独他这个中国留学生总会馆干事长却主张和平交涉反对全体回国，他因此而触犯众怒并差一点被人刺杀。民国初年，国人都骂杨度为袁氏帮凶，但他却说：&ldo;我等倡助帝制，实行救国，自问之不愆，何恤乎人言？&rdo;就是嘛！我这是救国啊，还在乎别人怎么说？后来，他主动投奔孙中山门下，领受秘密工作，仆仆奔走于各军阀豪门之间；再后来，他摇身变为中共地下党员，甘冒杀身之祸从事情报工作，直至谢世，这一切，都不过是他一以贯之的追求的结果罢了‐‐帮助&ldo;非常之人&rdo;，成就救国大业，一词以蔽之：帝道也。纵横捭阖，救难助危，独树一帜，乐善好施，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杨度，只是在做古之纵横家或游侠所能做的事罢了。随着北洋政府的垮台，杨度失去了接触权力中枢的机会，便也失去了自身的&ldo;策士&rdo;的价值。两千多年前，荀子即说过：&ldo;虽有国士之力，不能自举其身。&rdo;杨度无法按自己的政治理想改造中国了，在帮助了袁世凯和孙中山之后，他便把最后的智慧献给了最能代表他理想与性情的、尚处于&ldo;地下&rdo;的中国共产党。我想，这或许是杨度之谜的答案。

九如果再去上海，我还想进万国公墓一谒，除了再看看&ldo;文革&rdo;后修复了的民国&ldo;国母&rdo;及其父母的归宿外，更想再到杨度先生的那方小小的绿地前呆一会儿。他的墓碑有两方，一方是立着的，一方是卧着的。立着的是一方普通的花岗岩碑，碑文为：湘潭杨子先生之墓夏寿田题夏氏乃杨度的湖南同乡兼同学再兼&ldo;洪宪帝制&rdo;的同党，两人私交甚密。夏的从政史比杨度还久远：慈禧太后当政时即应诏赴京做官，袁世凯时代出任过上海万国公墓里的杨度墓&ldo;公府内史&rdo;，后因&ldo;筹安会&rdo;与杨度一道被新政府通缉，直系当家时他出仕曹锟幕府，杨度得以成为曹大帅的政治顾问，保荐人即这位夏寿田。由夏氏题写杨度墓碑，最合适不过。只是碑身太新，恐为依照&ldo;文革&rdo;前的原碑克隆的。卧碑是当代居士、书法家赵朴初生前所题，仅四个字：杨度之墓这显然为重建后的一幢新碑。倒是碑前的墓石上刻着的那通死者平生介绍的文字有了称谓，第一句即是：杨度同志原名承瓒，字子，湖南湘潭人……

没错儿，承认他是&ldo;同志&rdo;了。不过，窃以为，&ldo;先生&rdo;也罢，&ldo;同志&rdo;也罢，都不尽合适；如若能在赵朴初题写的那四个字前再加上&ldo;国士&rdo;两个方方正正的大字，岂不妙哉？

2000年12月23日2005年7月28日

蒙尘独秀峰‐‐祭陈独秀

蒙尘独秀峰‐‐祭陈独秀（1）

第一次到安庆，只想看一个地方‐‐陈独秀墓。我是念着唾骂故人的书开始识字的一代人。从小读到大，&ldo;陈独秀&rdo;一直是个臭烘烘的名字，尤其&ldo;文革&rdo;中林彪事发后，我们初一的政治课程就是天天学&ldo;党内十次路线斗争&rdo;，作业就是按时间顺序批判十次&ldo;反动路线头子&rdo;，排名绝对分先后。所以，陈独秀总是头一名被十几岁的天真学生们口诛笔伐的历史罪人，之后，是他的学生辈的瞿秋白、李立三、罗章龙、王明、张国焘，以及共和国成立后的高岗与饶漱石、彭德怀、刘少奇、林彪。比比他之后的那些&ldo;左倾&rdo;、&ldo;右倾&rdo;代表和各个历史时期&ldo;反党集团&rdo;头子，陈独秀的罪名最多‐‐他既是葬送了大革命的&ldo;右倾投降主义&rdo;代表，又是分裂党的&ldo;托陈取消派&rdo;首领，而且，还是&ldo;拿日本特务机关津贴的间谍&rdo;！等长达远不止十年的民族大劫难过后，我才一点点觉悟：那是对故人的怎样的不公平啊！随着弥漫了几十年的极&ldo;左&rdo;妖氛的不断消逝，被魔鬼化的陈独秀开始渐复人形，但远没恢复其神采奕奕之真相。与长时间的轰轰烈烈的唾骂相比，为其洗冤的动作实在太慢也太小。只是把《毛泽东选集》里的有关注释修订一下（删除了&ldo;与日本特务机关合作，领取日寇的津贴，从事各种有利于日本侵略者的活动&rdo;和&ldo;帝国主义和国民党的反对人民的卑污的工具&rdo;等语，改为&ldo;把托派与汉奸相提并论，是由于当时在共产国际内流行着托派与帝国主义国家间谍组织有关、中国托派与日本帝国主义间谍组织有关的错误论断所造成的&rdo;），就算是对中共最大的历史沉冤的平反？在最新版（2002年9月）也是最权威（中共党史研究室编辑，中共党史出版社出版）的中共党史中，他还犯有&ldo;右倾机会主义错误&rdo;，还是&ldo;托陈取消派&rdo;，还要为20世纪20年代&ldo;大革命&rdo;的失败而承担责任‐‐让人读来，只能觉得中共创始人陈独秀反被党所开除只能是咎由自取。于是，无论是每年纪念五四运动，还是庆祝中共华诞，他总是不被缅怀的局外人。2001年&ldo;七一&rdo;之前，北京五四大街红楼处的路口上出现了一面金属雕塑墙。这个曾被毛泽东追授为&ldo;五四运动总司令&rdo;的人总算是&ldo;上榜&rdo;了，但位置被摆得极不正常‐‐蚀刻的墙面上，左上方有&ldo;1919．5．4．&rdo;，下面有几个头像，最上方是鲁迅和蔡元培，中央位置留给了李大钊、毛泽东，而陈独秀只排在三角形雕塑的左下方，体量最小，只比瞿秋白往上一点，不要说比当时的北大图书馆打工者毛泽东，甚至连他主编过的《青年杂志》和《新青年》的封面的大小也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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