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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白听见这话,不由得从旁睐她。她神色何其郑重,屋顶有束阳光正落到她身上,使她看起来有种神性的光辉。他尽管不大赞同她的话,这一刻也心似震荡。

他看向万三,对这形同草芥之人也忽然生出两分怜悯,“要是有人拿你家人的性命做要挟,你大可直说,本官自会保你家人平安。”

万三抬头瞅他一眼,却向角落里走去,落寞地蹲下来,“有劳大人费心,不过我没家人,我家里人早就死绝了,就剩我一个。”

既然不是受人胁迫,那就是自愿替人顶缸,会是什么人使他连性命都可以舍弃?

九鲤因见他与杜仲差不多的个头,却瘦得过头,缩在那角落里像条野狗。她心有不忍,走到跟前去,拿绣鞋踢踢他的脚,“剩你一个你就不要命了?要是你爹娘在天有灵,岂不心疼?”

他歪仰起脖子,油盐不进地赖笑,“我不要人心疼,你瞧不起我啊?我还要心疼别人哩!”

“那就对了,你心疼的人瞧见你这样,他也心疼啊。”

他又埋下头去不作声,拣了根草棍子在地上乱画,那嗤啦嗤啦的声音,像小兽的呜咽。人相较于兽,不过是多了份情。

九鲤见问不出什么,只好先一步钻出监房。叙白杜仲紧随左右,她走到外头太阳底下,看见杜仲在四处乱看,因问:“你看什么呢?”

杜仲心虚地笑笑,“没什么,这县衙也蛮大的嘛。”

她乜他一眼,突然回头向叙白道:“我会查出来的,你不要再打他。”

叙白同样晒在太阳底下,一时有种无处遁形的窘迫,朝她笑了笑,“不会。”

她轻轻撇下嘴,“你昨天就打了。”

他眼皮直跳,只得下了个保证,“你放心。”

这一行出来,又不知该从何处查起,且只能乘了车马转回荔园。进园天将晚,有个衙役打着灯笼跑到门上来迎,说是杀关展的凶手主动投了案。九鲤二人一并随叙白赶去他房中,其实二人心里已有了答案,不过进门见蔡晋笔挺地跪在那里,仍有刹那心乱。

手底下的人,叙白相熟的只有个张达,旁的大多记不住全名,记得个什么字便在那字前头缀个“阿”字,南边都兴这么叫。

“阿晋?”他睨着蔡晋走到前头椅上,骇异的神色很快趋于平静,“怎么会是你?”

张达在旁边惋惜地睇一眼蔡晋,他先前已审了三四遍,可不论如何软硬兼施,蔡晋只管咬定是因与关展有过节才在冲动之下杀了他。

他将一张供状呈给叙白,“都招了,大人请过目。”

九鲤挨过去看,供状上说蔡晋从前去关家替衙门传话时曾与关展发生过口角,早已心怀怨恨。凑巧那夜荔园值夜,蔡晋当头班,园中遇见关展,关展请他房中说话,说不到两句又吵起来,所以一时恨起,痛杀之。

张达特地传了关家两个下人前来做证,现下还在屋内,两个下人皆道:“是去年年关那阵的事,菜捕头到家来传王大人的话,说时下近年关,恐有强盗出没,叫各行各铺子里多加留心。我家大姑娘特地封了六十两银子给蔡捕头致谢,蔡捕头收了银子,我二人送他出去,就在前院碰见我们嫁二爷,二爷拉了蔡捕头在前说话,说了一会就听见我们二爷骂起人来。”

“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确切说了什么蔡晋自己也不大记得了,总之关展不知从何察觉到他与幼君的私情,又怕旁人听见有损他姐姐的清誉,只得将他拉到一边质问。

关家下人道:“只听见二爷说蔡捕头是为了我们家的钱,骂他杂碎。因隔得远不大听得清,反正二爷那天发了好大的火。”

这证词和供状上一样是删其要,留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除了证明蔡晋与关展确凿有过口角以外,旁的证明不了什么。

叙白抖抖那供状,朝蔡晋睨下眼,“阿晋,真是为你多讨了关家几个赏钱?”

蔡晋咬死道:“关大姑娘一向这样大方,素日去关家的差官都有赏,只是那时恰好赶上年节,关大姑娘比往常多打赏了些,也是看两位大人面子。没想到出来和关二爷撞个正着,他想是舍不得,就骂了小的一阵。”

叙白无从去分辨真假,不过据他所知,关展一向不是个悭吝之人,怎会为多打赏人几个钱就生气骂人?

只得又问:“既然已生过节,那夜关展怎么又会邀你到他房里去说话?”

“自林默之案案发以来,小的跟随张捕头进园来当差,也曾碰见过关展,原没说过什么话。可那夜刚出来巡夜就碰见关展,他突然叫小的去屋里说话,小的也觉奇怪,跟着进去才知,他是看上了园西的一个女病患,叫什么李玉仙的,可那李玉仙是个规矩人,不肯相从,他叫小的去,就是要小的强逼那李玉仙。小的自是不答应,他生了气,又骂小的只知拿他关家的赏钱,却不替他关家办事,是条不听话的狗,小的一连想起前头他骂小的的话,一时怒从心起,便旧仇新恨一起算了。”

一时向门外传了那李玉仙进来问话,确有关展曾戏她之事,至于别的,她也一无所知。

九鲤听下来,蔡晋的供词并没什么差漏,连关展进屋只给自己倒了一盅茶,并没有给他倒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自然了,关展瞧不起他,怎会给他倒茶吃?

但据九鲤曾见,关展为人虽然傲慢,却不是个易怒之人,到底是他编造的成分多,还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事使关展怒不可遏?

反正关展已死,人也确凿是他所杀,一切只好随他去说。不过他怎能说得如此心平气和?在他眼里也不见半分不甘。

这案子算问到头了,凶器,证人,供状皆有,和张达一样,纵然叙白觉得另有隐情,也无处查证,也懒得查证,只命人连夜将蔡晋押回衙内。

片刻散了出来,月色朦胧,九鲤仰面看着,觉得脑中有点混混沌沌,觉得所谓水落石出,其实不过是雾里看花。花是一朵玉芙蓉,在她心里逐渐幻化成关幼君白皙惨淡的笑脸,她突然对这个女人感到悚然,然而那悚然里,又另有一种叹服。

她因走得心不在焉,突然绊在哪里,狠跌一跤,脚踩进个坑里。杜仲搁下灯笼搀她,她拔出那只脚来,一动脚腕子却疼得厉害,“上回崴的是这只脚,这回还是这只!我是不是跟这只脚犯冲!”

“我看你是这只脚踩到小人了。”杜仲笑道:“一定是上回还没好全,你自己犯懒嚜,不疼就不擦药。”

他刚蹲下身要背他,不想庾祺从黑暗中冒出来,“我来背,你来打灯。”

他“噢”了声,拾起灯笼站到一旁等庾祺将九鲤背起。

九鲤两条胳膊紧紧圈在庾祺脖子上,像要将他勒死,庾祺一手勾着她的腿弯,一手拍拍她的胳膊,“松一点。”

她想起小时候他也背过她,多少年了,再没有机会能趴在他挺括的背上,倏然暗中庆幸崴了脚,依恋地笑伏在他肩上。从他肩头往出去,还和小时候一样望得远,尽管那远处是黑暗,也像在暗中看见了满园凄乱

的春色。嗅到他脖子上的气味,像湿润的带着草木香的冷气。

“叔父,您怎的找来了?”

庾祺后悔不该背她,因为能明显感到她柔软的胸紧紧贴在他背上。不过他不背就是杜仲来背,杜仲年纪一样大了,两个又不是亲姐弟,只怕肌肤磨着肌肤,横生事端。

他自觉嗓子里有些异样,刻意压得比往常还要冷还要沉,“天黑了也不见你们回来,我猜也是跟着齐叙白审问蔡晋来了。”

九鲤听声音以为他生气,在他肩上歪着脸窥他的神情,“早上我们出去看见蔡晋在院里等您,他和您说了什么?”

“没什么。”

她乜一眼,“您又骗我。”

“反正不会是指证幕后主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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