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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说着前仰后合乱笑起来,老韩那脸上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或是灶火熏的,反正是满面通红。
他拧起锅出欻欻几铲子出了菜,没好气地将锅掷回灶上,那铲子在锅里头丁零当啷一阵乱响,像是代他发了一通脾气。他却一声没言语,仍赶着往墙根底下拾掇那条鲥鱼去了。
九鲤细听下来,陆燕儿不过翻了翻那螺钿匣子,根本没买,总不至于那衣裳沾着一点匣子上的香至今未散,再说她箱笼里放的皆是秋冬的厚衣裳,根本是挨不着的事。
不对!这娘姨一定漏了什么,匣子一定曾到过陆燕儿手上,而且一定曾被她放进过装衣裳的箱笼里!
可娘姨言之凿凿,“真的没有呀,我当时就在旁边,亲眼看见那客人付的银钱,买东西的把珊瑚手串递给了我们姑娘,然后就栓了他的包袱走了。就是初十那天傍晚的事,我不会记错的!”
九鲤将一只手放在桌上,轻轻敲着,“会不会是后来那位客人又答应替陆燕儿买下那玛瑙镯子,然后出门去追上了汤成官?”
“那卖东西的叫汤成官啊?唷,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当时搬酒到楼上去了,下来也没进正屋,一直帮老韩在厨房里摘菜切菜呢。”
也就是说,那时候场面乱哄哄的,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
娘姨和她说了半日,有些糊涂,“姑娘,你干嘛老问那只匣子啊?这跟我们姑娘的死有什么关系啊?”
九鲤正在思索,给她这么一问,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是种感觉,总觉得那只匣子有些诡异之处,先是那股香就和一般的沉香木不一样,其次好像是自从得了这个匣子之后她屋子里才开始闹的鬼,后来匣子给汤成官盗走了,汤成官死了,而后曾落到过陆燕儿手上,她也死了,可匣子还是不知所踪。
自狐疑着,那头庾祺却另问娘姨:“早上你是怎么进的楼上那间厢房?”
娘姨又走到他跟前来,“我推门进去的啊,我们姑娘夜里睡觉不闩门。”
“为什么她不闩门?”
“她的屋子在楼上,我和老韩睡在楼下,纵然院子里进了人,我们两个自然先醒了,她怕什么?而且做这买卖的人,常吃得烂醉,就是想闩也常忘。再一则,有时候她吃醉了睡过了头,有人来,我上去敲门敲半天她都听不见,所以她就干脆不闩门了。”
如此说来,凶手或许不是爬窗,是从门进去的,之所以娘姨半夜没受惊动,还有种可能,凶手并不是外来的,根本就是这家里的人口,没必要过那道院墙——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50章螺钿香(十三)
厨房里的锅灶乒铃乓啷响了起来,突兀地打破院中的悄然,不一时便有股饭香飘过来,庾祺闻出锅里蒸了鲜鱼,姜味不重,却也没有鱼腥味。还蒸了些莲子,像是要捣成莲茸做一道荷花酥,炸荷花酥考验火候,想必这老韩手艺不错。
他趁老韩此时听不见,便朝娘姨打听起来,“老韩在这里做了多久了?”
娘姨道:“也有一年半的光景了。”
“方才听老韩说起,陆燕儿时常借故克扣他的月钱,想来是不大喜欢他,怎么又能容下他一年半之久?”
问得娘姨也渐渐起了疑心,朝门外看一眼,走近了低声说:“老韩这人嘛素日蛮老实的,就是口舌笨,不大会说话,所以姑娘一向有些厌烦他。不过他手艺很好,从前是正经大酒楼里出来的厨子,我们这里做生意摆台,席面也要有些讲究才好,老韩会烧好些像模像样的大菜,所以姑娘虽不喜欢他,倒也一直用着他。”
庾祺端起茶呷了一口,“厨房里一直只有他一个人?我看你们家里人口虽不多,可一旦有客人来,必定忙碌,为什么不多请两个帮工?”
“姑娘哪里会舍得呀?您看,人家的姑娘除娘姨外都要有个小丫头,我们这里就我一个。我倒还好,说句良心话,老韩才是着实不容易,像人家院子里,厨房单是做饭都有两三个人忙,他一个人做三个人的活,月钱又只拿两个人的,要不是他家里张嘴吃饭的人多,他早就不做了。饶是这样,姑娘还觉得自己吃了亏,发他两个人的工钱,所以常寻出点岔子来,这里扣他一点那里扣他一点。”
九鲤将脑袋凑在桌上搭腔,“这样老韩也能忍得下来啊?”
“有时候忍不下去了,老韩也说要辞工,姑娘就变了口气,好说歹说劝他留下,又许他这又许他那,去年还说厨房里吃不下的菜蔬,不能久放的,许老韩送回家去给家里人吃。可时日长了,姑娘又觉得破费,怪老韩是故意多买菜蔬放在那里。”
“这陆燕儿也真是够难缠的。”九鲤和庾祺撇了撇嘴,扭脸又问娘姨:“老是这样,老韩没同她吵过?”
娘姨摇头叹气,“谁说不是呢,吵嚜肯定是吵过,只是老韩嘴笨,哪里说得过姑娘那张嘴,回回吵到最后,倒成了老韩没理了。有时候我也从中劝劝,也就罢了。”
可怨恨是会积起来的,天长日久,谁能保证一个老实人不会变成凶神恶煞?何况老韩可以轻而易举进陆燕儿的卧房,而杀了人
不拿钱,这也符合他的秉性。
庾祺轻叹了口气,继而又问:“近来他们吵过么?”
娘姨细想一阵,“也不算吵,就是初十那天,不是客人多嘛,有个客人因见老韩忙前忙后,趁他上菜的时候赏了他半吊钱。后来席散了,收拾桌子的时候,姑娘就坐在这椅上叨咕,说要不是她,老韩上哪里赚这些钱去。老韩倒没说什么,不过就连我心里头听着也不大舒服。”
自然了,人家是凭自己手艺赚的辛苦钱,陆燕儿却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这也罢了,只怕她念叨那些话,还是嫌老韩收了赏钱却不交账。
倏然间张达搭着话进来,“我要是这老韩,只怕我也忍不住要起杀心。”
娘姨听见这话,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难不成我们姑娘真是老韩害的?”
庾祺怕打草惊蛇,微笑道:“不是,只是你们姑娘死在家里,所以常在这家里进出的人口都要问问,不是也问了你么,也要问问那些客人。”
娘姨想来也对,没再多疑,又往厨房去给张达瀹茶去了。
望着她出去后,张达笑着掉过头来,往旁边椅上坐下,重重叹了口气,“我看这回是错不了,多半就是这老韩干的,长日受这种窝囊气,老实人也能逼急了,狠起来什么事做不出?”
这回庾祺倒有些和他想到了一处,不论怎样,老韩杀人的动机是有的,也能在不惊动娘姨的情况下进到陆燕儿的房间。
不过苦于眼下还没有找到十分有力的证据,即便抓了人,只要他抵死不认也没法定案。张达的意思,需得细细查明老韩这两日的动向,也许能寻出什么紧要的证据。
九鲤听见张达这说法,倒打趣起来,“还要证据呢?当初在荔园的时候,衙门说我与杜仲是凶手,不是也没有什么十分确凿的证据么?不是一样也要拿我们去过堂?”
说得张达不好意思,“事情都过去几个月了,你还记得。再说那不是王大人的话嚜,我和齐大人可没照办。再说我这个人,虽说不如你们聪明,可道理还是讲的,尤其是这些日子受了庾先生的教诲,可不敢拿人命当儿戏。”
九鲤便走来推搡庾祺的肩膀,“叔父您瞧,张大哥这是拍您的马屁呢,也不枉您这两日东奔西走地帮他查案。”
推搡完后,手还搁在他的肩上。庾祺因当着外人的面有些不自在,说到底不能清者自清。
便拨下她的手斜看她一眼,语调低沉,显得有点严厉,“你只在那头好好坐着说话就是,走来走去的,踏实不了一刻。”
她早习惯了他的严肃,并没当回事,放下手来,转头又说起,“不过忙了这两天,汤成官的案子还没查明,今日又生出陆燕儿的命案,我总觉得这两桩案子有牵连。”
张达摇撼着手,“我看你是得了疑心病,当初荔园那两桩案子初看也有相似之处,可最后查下来,不也是不相干的两桩案子?我看这回也一样。”
庾祺心下觉得九鲤的怀疑也不无道理,可眼下算起来到底还是老韩的嫌疑最大,总不能舍近求远,还是先查明老韩要紧,因此没立时认同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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