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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沉静得超乎她年龄的小女孩,这是阿纤第一次看见慕媛的感觉。
灰暗的屋子里只透进来丝丝微弱的光亮,站在屋子角落里,慕媛如一头受惊的小鹿看着角落里几个抢夺马桶的宫奴。她默默转过身去,把怀里抱着的衣裳罩到头上,努力的想将自己塞到那件衣服里边去。她身材娇小,伸在衣袖外边的手掌白嫩,能看出来她在家里是娇养着的,可现在她的身边没有人能帮助她,她只能奋力的在那件衣裳里挣扎。这一幕让阿纤想起了她故去的妹妹来,不由自主伸出手帮她穿好了衣裳。慕媛缓缓的转过脸来,大而黑亮的眼睛惊讶的看着她,阿纤心里不由得有一阵说不出的温情,只想将她搂在怀里,好好的疼爱一番。
她叫慕媛,这个名字让敏感的阿纤心里一颤,宫里头最受宠的宫妃便是慕昭仪,慕媛和她会有什么关系吗?经过几日的观察,玉芬姑姑对她的与众不同让阿纤心里有了些须渴望,若慕媛真是慕昭仪的侄女,那慕昭仪迟早会把她从这里救出去,如果慕媛能让慕昭仪也将自己接出去,那自己总算是要脱离玉芬姑姑的魔掌了。
阿纤跪坐在雪地里,脑海里乱哄哄的,方才听到的话在耳边不断回旋。李嫣冒名顶替去了徵宫,那慕媛怎么办,难道要和她一样在这宫奴所被折磨一辈子吗?风呼呼的响着,刮得她的脸有些疼痛,可是她却没有感觉到一般,只是呆呆的坐在那里,直到膝盖传来一种冰凉的寒意。她吃力的扶着身边的竹子站了起来,慢慢的挪着步子往她们住的屋子那边走过去,雪地里留下了她深深的一排脚印,和方才那只黑猫留下来的梅花印映衬着,显得分外的明显。
才跨进院子门,阿纤就听到那边传来玉芬姑姑高亢有力的怒喝声:“你以为你还是刺史府的小姐?要奴婢们伺候着吃穿拉撒?要你洗件衣裳都出岔子,我看你是故意这么做的!”抬起头来一看,阿纤见到慕媛跪在雪地里边,玉芬姑姑拿了一条皮鞭正在抽打着她,一只手叉在腰上,口里骂骂咧咧不止不休。
慕媛挺直了背跪在那里,她身上的衣裳已经被玉芬姑姑的皮鞭抽烂了几道口子,露出了里边灰黑色的棉絮,可她的小脸上有着倔强的神色,没有流泪,只是咬着牙跪在那里,背都不曾弯一下。阿纤站在那里看得一阵心疼,握着门槛的手都因为用力过猛,疼得麻木而失去了知觉,她看着跪在雪地里的慕媛,心里暗自下定了决心,自己得帮助慕媛逃出去,无论如何也得让慕媛找到慕昭仪,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
“玉芬姑姑,你为何这般责打慕媛?”当看到慕媛小小的身子最终被打得趴倒在雪地上时,阿纤再也无法忍受心里的难受,踩着脚底下的冰雪走了过去,扑在慕媛身子上面,替她挨了几鞭子。
“哼,让她去洗衣裳,好半天一件都没洗好,这种好吃懒做的,就该抽上一顿鞭子给她点教训,否则她便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别人都得好吃好喝的供着她做娘娘呢!”玉芬姑姑愤愤的往雪地上啐了一口,一想到这几日自己小心翼翼的招呼着慕媛便觉得怄气,凭什么自己要对她那么好?她不是活该来受罪的吗?想到这里,又举起鞭子来狠狠的抽了下去:“你不要以为你还是大小姐的命,明日起你便开始给我干活,这院子里的衣裳你都给包圆了,件件要洗刷干净!”
玉芬姑姑抽得手累了,将皮鞭扔到了一旁,眼神扫过那些躲在走廊角落里往这边看的宫奴们,呲了呲牙齿,指着雪地上的慕媛道:“她这名字和宫里头昭仪娘娘的犯冲,从今日起便不准姓慕,以后你们都叫她竹儿便是了!”低头看了雪地里那两个人一眼,玉芬姑姑冷笑着踢了阿纤一脚:“奴婢也知道护着奴婢,你们俩也真真是一对儿。”
因着身子肥胖,玉芬姑姑踩到雪地上的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对于趴在雪地上的慕媛和阿纤来说,那响声传到耳朵里不是一般的响,而是非常响,似乎每一步都踏在她们的心上一般。但是这响声竟然越来越轻,似乎玉芬姑姑正在慢慢走远,慕媛奇怪的抬起头来,却只看见藕灰色的身影一摇一摆的往院子门口走去,贾西那尖瘦的脸孔在门边闪了一下,马上便不见了。
慕媛从雪地里慢慢爬了起来,伸出手摸了摸阿纤的手背,声音有一丝儿颤抖:“阿纤姐,你不用这样的,都是我不好,害你受苦了。”
阿纤看了看慕媛那狼狈的脸,耳朵边上有一条明显的鞭痕,一直沿着那段雪白的脖子往下边延伸了过去,手上也有几条红印。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玉芬姑姑也是这样对待自己,不高兴的时候就随意挑个岔子将自己鞭打一顿。可是那时候自己十二岁,而现在的慕媛却只有六岁呀,她怎么也能下得去手!阿纤一把将慕媛搂在怀里,眼里滚出了泪珠儿,嘴巴贴在慕媛耳边低声说:“慕媛,我有个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慕媛惊讶的一抬头,阿纤的眼圈儿红红的,泪水正在簌簌而下,可她望向自己的眼神却异常坚定,那是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以后才有的表情。同时她也能感觉到阿纤抱着她的身子越抱越紧,仿佛她又在害怕什么一般。“阿纤姐,是什么事情?”慕媛也轻声问,眼神瞟过不远处那些一脸麻木的宫奴们,方才玉芬姑姑在无故鞭打她的时候,没有一个上前来为她说一句求情的话儿,只有阿纤姐进来以后奋力扑到自己身上替自己挡鞭子,这些人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为何一个个如此冷漠,铁石心肠一般,莫非到这宫奴所久了,便连一些起码的良知都没有了吗?
“我方才在那边院子里偷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原来李嫣是顶替了你去徵宫了。”阿纤紧紧的握住了慕媛的手,一边将方才自己偷听到的话转述了一次,一边抱着慕媛的腰不让她站起来:“你要冷静,你去找玉芬姑姑贾西公公理论有用吗?你能出得去吗?他们为什么将你改了名字,为什么叫你每日便到这后院洗衣裳,这都是他们算计好了的,你出去找他们有什么用处?惹火了他们一顿鞭子抽死,席子一卷丢到外头便了事,可你家里的大仇呢?你能看着李嫣顶着你的名字分享你姑姑的亲情吗?”
慕媛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小小的身子在阿纤怀里不住的颤抖着,眼里含着泪水可始终没有掉下来。她开始还在剧烈的在阿纤怀里挣扎扭动着身子,可是慢慢的她停了下来,低着头想了一会,最终于抬起头来平静的望着阿纤道:“阿纤姐,那我该怎么办?我要出去,我要去徵宫找我姑姑,我要告诉她我才是慕媛,慕朗是我的父亲!”
“我觉得玉芬姑姑是绝不会给你离开宫奴所的机会了。”阿纤将自己的手指当做一把梳子,慢慢的开始梳理起慕媛乱七八糟的头发,一边细声对她说:“所以我们必须商量下,怎么帮你逃离这里。”
“你有办法吗?”慕媛心底里生出一点点希望来,看阿纤那表情,似乎她已经找到了逃离的法子,只是有些难以说出口来一般。
阿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鼻尖似乎又有一阵尿骚味儿飘过,她为难的望着慕媛,心里犹豫着这法子的冒险性,毕竟从这个院子到宫奴所的门口也有那么长的距离,慕媛这么小的一个孩童,能不能坚持得住还是一个问题。
“你别着急,我倒是有个想法,可就不知道你能不能熬得过去。”阿纤将慕媛从雪地里拉了起来,一瘸一拐的领着慕媛走到一间屋子面前,门口停着两辆小小的手推车。“这是我和媚辛每日做事的地方。”阿纤打开屋子的门,里边传来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气味非常奇特,既有着浓浓的熏香味道,又夹杂着一些恶心的气味。
“阿纤姐,你……”慕媛惊讶的看了看阿纤,她昨日便知道了阿纤每日要做什么事情,可是她没有想到这里的气味如此难闻。
阿纤指着那辆小推车对慕媛道:“若是你能坚持,明日一早便藏在我这推车下边,手指可以抠着底下的铁条,脚搭一点点推车的杆子,我将上边的稻草铺出来些,那守门的太监该会看不出来车子底下还藏了个人,毕竟那会天都没亮。”看着慕媛脸上逐渐亮起,阿纤摸了摸她的头发道:“可是你必须忍着这气味,一定要抓紧铁条,若是一不留神叫出来,或者没有抓稳掉下来,这结果你是知道的。”
慕媛忍不住颤抖了下身子,走到小推车的前边,车子上乱七八糟的铺着一些稻草,上边还有一些干透了的屎尿痕迹,因为时间已久,早就结成了一块块的斑。而慕媛却似乎没有看见一般,伸出手来将稻草拨开了些,将手指抠进木条缝隙里抓住铁条,她握得很紧很紧,完全不顾手上刚刚被抽了鞭子,还有破裂的水泡,只是紧紧的抓住那些铁条,仿佛要将全身的力气都使在这里。回头朝阿纤微微一笑:“阿纤姐,你放心,我无论如何都要逃出去。”
阿纤走上前来,将慕媛的手从小推车里拿了出来,双眼坚定的看着她道:“你一定要出去,你也一定能出去的,我相信你!”慕媛站在车子旁边,丝毫不觉得那气味恶心,因为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
天空还是沉沉的一色灰暗,两条人影悄悄的从宫奴们住的屋子里溜了出来,她们俩蹑手蹑脚来到阿纤的小推车旁边,矮个子猫腰钻进了小推车的下边。“慕媛,你先试试看,能不能抠住铁条,将腿搭到推车竿子上边来。”
蹲在小推车底下的慕媛,不停的将脚往上边蹬着,可是脚下不停的打着滑,好半天都不能搭到上边来,阿纤在一旁看得着急,制止了她毫无意义的乱蹬:“你等下,先别浪费力气。”她打开了身后的房门走了进去,不多时便拿了一些布条出来。帮助慕媛将一条腿搭上推杆,用布条将她的脚牢牢缚在上边,然后又将慕媛的另一条腿如法炮制的绑好,将上边的稻草弄得乱糟糟的盖出露在推杆上的一双小脚丫,阿纤轻声叮嘱她:“不能出声,脚背要勾稳推杆,手指千万不能松开铁条,知道吗?”
难闻的气味直冲鼻孔,耳朵边上传来车轮辘辘的声音。这白天看起来很短的一段路程,现在却觉得无比漫长。轮子转了一圈,两圈,三圈……慕媛在心里默默的念着,暗暗祈祷快些出了宫奴所的大门才好。清晨的天气很冷,伸在缝隙里的手指仿佛要断了一般,几乎快抠不住铁条,她咬着牙齿鼓励着自己:“你不能松手,不能松手,难道你想死在这宫奴所吗?难道你不想和姑姑见面吗?难道你不想为父亲母亲报仇吗?”
嘴唇似乎已经被咬破,喉咙里流入一线腥甜,就在慕媛以为自己快坚持不住了的时候,听到上方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阿纤,今日你好像走得早些,怎么没有等着媚辛一道呢?”这是到了宫奴所的门口了罢?只要那个内侍没有发现,她便能逃离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了。
小推车上边盖满了稻草遮挡了她的视线,她看不到那个守宫门的小内侍长的什么模样,只能从偏头看到一件青灰色的袍子停在车子边上。阿纤细声细气的回答着:“长宁公公,我最近接了一批手帕的刺绣活计,想早点出去将这事儿做了,便能腾出白天的时间来刺绣。要不是为了多赚几个钱,谁还不愿意多睡一会?”
一声尖细的声音响起,仿佛在老鼠在吱吱叫一般,可慕媛却知道得很清楚,那是长宁公公的笑声:“你们挣两个钱也不容易,别给我钱了,自己留着罢,快去快回,一早上得走好几个来回呢。”就听“吱呀”一声,应该是大门被打开了,车轮辘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听在慕媛耳里,似乎是世上最美妙的仙乐。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阿纤解开缚住慕媛双腿的布条,将她抱到小推车上边,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指,上边还有着深褐色的铁锈,不由得将她的小手握住:“疼吗?”
慕媛吁了一口气,抬头朝阿纤微微一笑:“我不疼,阿纤姐,我们快走罢。”天色已经蒙蒙的亮了起来,似乎还有一线红色的云彩在天边慢慢卷了上来——今日,许是一个晴好的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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