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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老板洪亮的喊声,特务望了一下新开的门面,便从人丛中挤了进去。他想买点便宜货。
华子良挑着一担青菜,也从人丛中硬挤进去。
&ldo;慢点挤!&rdo;有人回头骂:&ldo;你是哑巴?郎个不喊一声?&rdo;&ldo;衣服碰脏了,挑子上尽是泥巴!&rdo;
&ldo;他是疯子。&rdo;特务回头把华子良带进铺门。
心广体胖,满面春风的老板,放开笑脸迎上前来。&ldo;官长,请这边坐,泡茶!&rdo;
一个伙计送上盖碗茶,又捧烟。
&ldo;本店生意虽小……今天开张,八折欢迎三天!&rdo;&ldo;老板贵姓呀?&rdo;特务笑嘻嘻地抽燃烟。
&ldo;兄弟姓何,人可何,何正鑫。义字五排。初到码头,多承官长照应。小店价钱公道,货色齐全……&rdo;老板满口袍哥话,像个久跑江湖的,又豪爽又讲交情的生意人。一边说话,老板顺眼看了看特务旁边站着的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他的衣襟上有明显的蓝色三角形符号。
&ldo;班长,您家也请坐哇!&rdo;
华子良抱着扁担,在那挑青菜旁边规规矩矩地坐下来。&ldo;官长,多承您家维持。&rdo;老板笑哈哈地说:&ldo;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二天有空,定要陪你哥子吃茶。&rdo;特务也眉开眼笑。
&ldo;头回生,二回熟嘛!&rdo;
&ldo;哈哈!您家说得对,对!今天,官长办点货回去?&rdo;&ldo;百十个人开伙,只要价钱公道,当个老买主也行……&rdo;特务说到&ldo;价钱公道&rdo;几个字时,声音故意拖得长长的。&ldo;好说,好说!&rdo;老板笑道:&ldo;开张就交朋友,八折之外,格外再打个折扣!伙计们,快来给官长办货!&rdo;
不到几分钟,华子良的挑子里,油罐,盐巴全压在青菜上面。
老板从货架上又取下一条华福香烟,塞进挑子里去,笑嘻嘻地说:
&ldo;条把烟,小意思,官长带回去抽着玩。&rdo;回头过来,老板又把一叠钞票,十分自然地塞进特务的衣袋。&ldo;官长,您家和我兄弟一见如故。咱们拉个交情,百十个人的伙食,包给小店负责。&rdo;
特务忙着点头,嘻嘻笑。&ldo;没问题,没问题。&rdo;
老板又殷勤,又周到,把特务从拥挤的顾客丛中送出铺门,又握手道别。回转身来,他笑嘻嘻地顺便和担着挑子挤在人丛中的华子良也拉拉手。这时,他把一张纸条塞进了华子良的手心。
华子良默默地收下纸条。他懂得,这是地下党接到他寄出去的信以后,送来的回信。华子良把挑子一顺,不慌不忙地从人丛中挤了出去。
一辆亮蓝的轿车,从市区驶出,在成渝公路上飞驰。车上坐着一个穿咖啡色西服,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这是李敬原。他的额角已经出现了一条条明显的皱纹,鬓角也全白了,但他那对略微近视的眼睛,仍然流露着沉毅的光芒,比过去更加明亮透彻。他躺在车座上,咬着象牙烟嘴吸烟。辨不清他是一个富商大贾还是一位高级官员。轿车盘旋着,上山,穿过山洞,又飞驰下山。
轿车在林园旁边驶过,车窗外显现出林园附近的森严警卫。
&ldo;蒋介石又来了!&rdo;司机悄声地说。
李敬原没有讲话,手里翻阅着几封信;心里正想着刚才出城前的一些事情……成瑶接到他的电话,在开车以前把他要的东西送了来。这年轻的姑娘,已经比过去稳重沉着多了。可是李敬原仍然一见面就问:
&ldo;坐了大半年机关,习惯了吗?&rdo;
&ldo;比当记者清闲多了。&rdo;成瑶笑道:&ldo;现在谁也不来办理人寿保险,我们安平人寿保险公司简直没有业务……&rdo;&ldo;最近去看你妈妈没有?&rdo;
成瑶摇摇头,一绺鬈发飘到脸上,她把发丝轻轻拂开。&ldo;坐机关以来,我轻易不出街。&rdo;听得出来,她的声音是真诚的。
&ldo;那天大火,你们那里相当危险。&rdo;
&ldo;林森路街上尽是逃难的人,喊爹叫娘,哭哭啼啼,真惨!&rdo;成瑶说着当时的情景,像又看见那冲天烈焰在狂风中乱卷,火舌舐到之处,楼崩墙垮,黑烟弥漫……&ldo;大火烧了一整天,根本无法扑灭。听说消防队的水龙里,喷出来的不是水,全是汽油!&rdo;
&ldo;繁华市街尽付一炬!&rdo;李敬原说:&ldo;敌人有计划的毁灭山城。&rdo;
&ldo;是呀,蒋介石后来还到灾区巡视!&rdo;
&ldo;这证明,白公馆送出来的情报,十分准确。&rdo;&ldo;白公馆和渣滓洞的全部名单,我都记熟了。&rdo;成瑶忽然告诉李敬原说:&ldo;华子良送出来的信,我一看,就知道是二哥写的。&rdo;
&ldo;和他办《挺进报》一样,恭楷的仿宋字。&rdo;李敬原忽然问成瑶:&ldo;你知道华子良是谁吗?&rdo;
成瑶摇摇头。
&ldo;他是华为的爸爸。&rdo;
&ldo;啊,我简直没有想到!&rdo;
回想着成瑶近来的变化,他确信她已走上了正确的成长的道路。这姑娘正像她的二哥,她对自己的要求十分严格。轿车飞驰着……
前面葱绿险峻的山林渐渐逼近,青木关到了。轿车在军警林立的检查站前减缓速度,停下来。李敬原把一份证件交给司机。司机从车窗上把证件递了出去。盘查的宪兵接过了那张蓝色的特别通行证,看了一下印鉴,便退还给司机。宪兵挥挥手,恭敬地让开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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