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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大山那日血红的眼睛和嘶吼出的真相,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割锯着她多年来赖以生存的优越感和底气。
她哥的救命之恩,这面她挥舞了十几年的大旗,原来在苏大山心里,早已被她消耗。
苏小翠也敏感地察觉到了家里的变化,她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对父亲大呼小叫,定亲宴的事也暂时不敢拼命催了,只是私下里拉着赵金花的袖子,不安地问:“娘,爹他,真的不管我们了?”
赵金花只是烦躁地甩开她的手,有气无力地回一句:“死不了!”
而苏大山,则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依旧早起下地,去工地找活,但腰板似乎挺直了些,沉默依旧,眼神里却多了决断。
几天后的傍晚,苏大山再次从外面做短工回来。
这一次,他没等赵金花开口索要,自己主动将挣来的钱拿出来,当着赵金花和苏小翠的面,仔细地数出一半,推到她面前。
“这是这个月的家用。”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愤怒,也没有讨好,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往后,我挣的钱,一半归家里开销,另一半,我自己留着。”
赵金花看着桌上那摞钱,又抬头看看苏大山面无表情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像往常一样撒泼骂出来。
她想起了那天他几乎要吃人的眼神,心里一阵发虚,只是讷讷地问:“你,你自己留那么多钱干什么?”
“该我尽的责任,我会尽。”
苏大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说,“晚丫头那边,我这个做爹的不能不管。以后家里大的开销,我们可以商量,但小翠定亲宴的钱,之前拍桌上的那些,应该够了。剩下的,我自己有打算。”
他的语气并不强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赵金花看着眼前这个仿佛陌生起来的丈夫,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恐慌。
她意识到,苏大山不再是那个她能随意拿捏的懦弱男人了。
他划下了一条线,清晰而明确。
她张了张嘴,想提起她哥,想用过去的恩情再绑架他一次,但话到嘴边,看着苏大山那双沉寂却透着冷光的眼睛,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知道,那件事再说出来,只会自取其辱。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收起了那半份钱。
夜里,苏大山独自睡在了堂屋的凉榻上。
赵金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第一次觉得这床如此空旷冰冷。
她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虫鸣,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由得想起刚嫁过来的时候。那时苏大山虽然沉默,但对她还算客气,家里的钱也都交给她管。
村里那些长舌妇当时没少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填房难做”、“后娘心狠”,她憋着一股劲,想把日子过好,想让人看得起。
她苛待苏晚和苏大山,一方面固然是自私,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一种扭曲的示威,想向所有人证明,这个家是她赵金花说了算,苏大山也得听她的。
可现在她得到了什么?
男人的离心,村里人或许早就有的暗中鄙夷,还有一个眼看就要离心离德的家。
苏大山躺在凉榻上,同样难以入眠。月光透过窗户纸,洒下清冷的光辉。
他做出这个决定,心里并非毫无波澜。
毕竟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就算是块石头,也捂热了边角。
但他更清楚,如果再像以前那样下去,这个家就真的完了,他也会被彻底拖垮。
他想起当初娶赵金花时,村里的老人劝他,说晚丫头还小,不能没个娘,家里没个女人不像样。
他想着那些闲言碎语,怕女儿受委屈,也怕被人指指点点,最终点头答应了那门亲事。现在看来,真是大错特错。
一个刻薄自私的后娘,带给女儿的伤害,远比那些虚无的闲言碎语要沉重得多。
“还不如不娶……”他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充满了无尽的悔意。
恍惚间,他的思绪飘回了很久以前。
月光似乎变成了那个温婉女人窗前的煤油灯光,她总是安静地坐在灯下缝补衣物,偶尔抬起头,对他温柔地笑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怯怯的羞涩和满足。
那时日子虽苦,心里却是暖的,是有盼头的。
晚丫头现在的模样,真是越来越像她娘了。
不只是相貌,还有那股子沉静温柔劲儿。
如果她娘还在,看到女儿如今有了归宿,还生了一对那么可爱的孩子,该有多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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