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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剃头陈三2(第1页)

推完头,陈三扶张大爷躺上黑皮椅,转身从煤炉上拎下铜壶。那铜壶壶嘴都有点歪了,壶身上刻着缠枝莲纹,被火熏得发黑,却在壶把的位置磨出了亮痕。热水“哗哗”倒进铜盆,腾起的白气裹着皂角的腥香漫开来,在光带里凝成细小的水珠,慢慢落下来,像下了场微型的雨。他从盆里捞出毛巾,那毛巾是粗布的,边缘都起了毛球,却洗得发白,带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这毛巾得用碱水煮,”他一边攥着毛巾挤水,一边说,“不然攒了油垢,擦脸长痘。您闻,”他把毛巾凑到张大爷鼻子前,“是不是有点麦子香?我家老婆子用麦麸洗的,软和。”

毛巾被他攥得半干,对折成四方块,轻轻按在张大爷脸上,边角都捋得服服帖帖,不硌眼睛,不闷鼻子。“捂三分钟,让毛孔张开,”他说着,从铁皮柜里摸出个小瓷瓶,里面是桂花油,玻璃瓶盖被磨得模糊,“等会儿刮完脸,拍点这个,防皮肤干。”

我蹲在铁皮柜旁,看着那七把剃刀,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最小的那把。刀刃凉得像冰,却亮得能照见我的眉毛。“陈师傅,这几把刀用法都不同?”

他正用猪鬃毛刷在搪瓷碗里打泡,皂角在碗底转着圈,泡沫从细密的小泡泡慢慢涨成绵密的大泡,像朵慢慢绽开的云。“可不是,”他头也不抬,手腕转得匀匀的,“这把宽刃的刮光头,得顺着头皮的弧度走,像船在水里漂,不能硬来,不然容易刮破;这把窄的修眉毛,刀刃得立着,角度偏一度,就可能把眉峰刮缺了角,姑娘家得哭半天。”他拿起最小的那把,走到挂在墙上的荡刀布前——那布是帆布做的,黑红色,硬得像块铁皮,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刀痕。他捏着刀,从布的一头刮到另一头,“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你看这刀,得磨到‘吹毛断’——以前我师父考我,揪根头发往刀刃上一吹,断了,才算出师。”他吹了吹刀刃上的细屑,刀刃映着光,亮得能照见屋顶的蛛网。

说话间,三分钟到了。他揭下张大爷脸上的毛巾,热气腾腾的脸露出来,毛孔果然张开了,泛着健康的粉色。陈三用毛刷蘸了泡沫,一点一点往张大爷下巴上抹,动作轻得像给婴儿擦脸。泡沫堆得像座小山,连白胡子都埋进去了,只露出俩眼睛,滴溜溜地转。“您孙子上回说要学剃头,后来咋没来?”陈三的刀轻轻落在泡沫上,刀刃贴着皮肤游走,白花花的泡沫随着刀势裂开,露出底下泛着青的皮肤,像春雪化了露出的土地。

“那小子嫌我老古董,”张大爷在泡沫底下闷声笑,声音瓮声瓮气的,“说现在谁还蹲铺子剃头,都去做造型了,又是染又是烫的,花里胡哨。”

“造型哪有实在的舒坦,”陈三的刀在鬓角转了个弯,快得几乎看不见动作,只留下道干净的弧线,“您看这刮完的脸,摸上去跟缎子似的,连胡茬根都刮得干干净净,睡觉不扎枕头。”他刮到嘴角时,特意放慢了速度,刀刃微微抬起,避开张大爷那颗松动的牙床,“这儿得轻着点,您牙龈敏感。”

泡沫渐渐少了,露出光溜溜的下巴和脸颊。陈三换了块干净毛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擦去残沫,动作仔细得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擦完了,又蘸了点桂花油,往张大爷下巴上轻轻拍,“这油是自家泡的,去年秋天摘的桂花,用菜籽油泡了仨月,香得正。”

张大爷坐起来,摸了摸脸,又摸了摸头,手指在头皮上蹭了蹭,笑出了声:“得劲!还是你这老手艺地道。摸上去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比我家老婆子的脸都滑。”他从兜里摸出个布包,蓝布的,上面绣着朵褪色的牡丹,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有一块的,有五毛的,还有两个一毛的钢镚,加起来正好三块五——那是陈三这儿剃个头的价钱,二十多年没涨过。“给,这回多给五毛,买块胰子。”

陈三推让着,“不用不用,您常来就是照顾我。”他把那五毛钢镚塞回张大爷兜里,“您要是实在过意不去,明儿给我捎把新鲜的小葱,我家老婆子想做葱油饼了。”最终还是接了那三块钱,又从铁皮柜第二层摸出个小纸包,用油纸包着,“这是我闺女从乡下捎的芝麻糖,芝麻裹得厚,您带回去给孙子。”

张大爷揣着芝麻糖,乐滋滋地走了,布单上的发屑被陈三用小扫帚扫进个铁皮盒里——那盒子里装的都是老街坊的头发,攒多了,他会找个向阳的地方埋了,“都是念想,得好好待着。”

他坐在高凳上,开始擦剃刀。用的是块麂皮,软得像绒,蘸了点煤油,一点点往刀刃上蹭。煤油味混着皂角的腥气,在屋里漫开来。刀刃上的光忽明忽暗,映着他眼角的皱纹。“现在年轻人不爱来,”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像被什么堵住了,“嫌我这慢,嫌我这破。上回有个小伙子来,说要剪个‘飞机头’,我给他比划半天,他说‘你这推子连卡尺都没有,剪不出那弧度’。”他指了指墙上的镜子,镜框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边缘还缺了个角,“可你看,这镜子照人真,不像那些沙龙里的镜,把人照得白花花的,认不出自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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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着搪瓷碗里的皂角,那玩意儿泡得发胀,边缘都烂了,“这皂角打泡慢,又费劲,为啥不用泡沫膏?超市里买的,一挤就出泡,多方便。”

他把擦好的刀放回铁皮柜,每把都归回原来的位置,像在给士兵归队。“泡沫膏里有啥咱不知道,”他拿起那块软塌塌的皂角,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这玩意儿是树上结的,洗了脸不脱皮。我师父说,剃头匠的本分,是让人舒坦,不是图省事。”他顿了顿,又说,“我爹以前给人剃头,用的就是这皂角,从后山摘的,晾干了收着,能用大半年。他说,手艺这东西,就像这皂角泡的水,得慢慢熬,急不得。”

阳光慢慢移过地面,光带里的发屑还在飞,像无数细碎的时光。煤炉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壶盖被顶得“咔哒”响。陈三起身,给炉子添了块煤,火苗“轰”地窜起来,映红了他的脸。他从墙角拖出个小马扎,坐在炉边,从兜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根,却没点,夹在耳朵上。“等会儿老李该来了,他今儿要刮光头,说天热,清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铺子像个时间的容器,装着推子的“嗡嗡”声,装着皂角的腥气,装着老街坊的笑谈,还有陈三手上的老茧和刀疤。那些被快节奏生活抛在身后的东西,都在这儿慢慢发酵,成了最踏实的模样。

门帘又“叮铃”响了一声,老李探进头来:“老三,忙呢?”

陈三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刚等着您呢,快坐。”他拿起那把最宽的剃刀,在荡刀布上又“沙沙”磨了两下,刀刃亮得晃眼。

光带里的发屑还在飞,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温柔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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