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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巷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陈叔的工作室藏在巷子中段,门楣上的木牌“时光缝补铺”五个字是用隶书刻的,笔画间嵌着点青苔,像给文字披了件绿蓑衣。推开门时,铜铃“叮铃”响得脆生,惊得檐下燕子衔着的泥团掉在门槛上,溅起星点湿痕。樟木箱的香气混着糨糊的米香涌过来,在鼻尖凝成层薄薄的雾——那是案上刚调的糯米糨糊,正冒着丝丝热气。
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地板往里走,长案上铺着块靛蓝粗布,布纹里还卡着点去年修棉袄时留下的棉絮。陈叔正蹲在案前,手里捏着根银针,针尾系着的藕荷色丝线在月白色缎面上游走,像条害羞的小鱼。旗袍上的牡丹绣样缺了半片花瓣,露出下面泛黄的衬里,是被虫蛀的,蛀洞边缘还留着细碎的丝绒渣。
“来了?”他头也没抬,指尖捻着银针穿过缎面,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茶缸在灶台上温着,碧螺春是明前的,泡了三分钟,你尝尝。”茶缸是粗陶的,外壁结着层深褐色的茶垢,像给缸子套了圈年轮,“前儿收的老物件,原主说这缸子陪他爹在砖窑厂待过十年,缸底的黑垢都是煤烟子熏的。”
长案旁堆着半人高的旧物: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锁扣处缠着圈红绳,绳结是“双套结”,陈叔说这种结结实,当年跑船的都爱用;断了弦的琵琶,琴身上贴着张1983年的戏票,字迹被汗渍洇得发蓝,印着“《霸王别姬》”;还有个缺了口的青花碗,碗底刻着的“福”字被磨得只剩个轮廓,碗沿沾着点干硬的米饭粒,像是刚被用过。
“这饼干盒是昨儿个那姑娘送来的,”陈叔放下针线,用镊子夹起根线头,“她说盒子里原来装着她爷爷送奶奶的第一块巧克力,油纸都烂成渣了,就剩这盒子,想补好锁扣当嫁妆。”他从抽屉里拿出块黄铜片,用砂纸打磨着边缘,“这锁扣得重新铸个小钩子,原来的锈透了,一碰就碎。”
我刚端起茶缸,门帘被掀得“哗啦”响,穿碎花裙的姑娘抱着个木匣子进来,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像敲着支没谱的曲子。“陈叔,您瞅瞅这个。”她把匣子往案上一放,黄铜锁扣上的绿锈蹭在旗袍下摆,留下点青痕,“我太姥姥的首饰盒,昨儿搬家时从五斗柜上掉下来,角上裂了道缝,她今早起看见,眼泪汪汪的。”
陈叔掀开匣盖,紫檀木的内壁贴着层褪色的红绒,绒布上有个浅浅的凹槽,像是常年放着支发簪。角落里果然躺着枚银质发簪,簪头的珍珠缺了半颗,剩下的半颗蒙着层灰,颗,剩下的半颗蒙着层灰,像蒙着层旧时光。“这木料是老紫檀,”他用指腹摩挲着裂缝,木纹里嵌着点灰,指尖捻出个小泥团,“您太姥姥是不是总爱在匣子里放樟脑丸?”
姑娘愣了愣,手指绞着裙角,碎花蹭在案边,留下点浅粉的印子:“您怎么知道?我妈说太姥姥一辈子爱干净,怕虫子咬首饰,匣子里常年放着两颗,绿莹莹的,跟糖果似的。”陈叔笑了,指了指裂缝边缘的深色印记:“樟脑丸烧木料,这印子就是证据。您看这裂缝,边缘发褐,就是被樟脑丸熏的。”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罐木胶,瓶身的标签褪得只剩个“胶”字,瓶盖是用橡胶塞改的,上面还留着牙印——陈叔说这是他徒弟当年用牙咬开的,现在徒弟在深圳开了家修复工作室,每年都寄些稀罕木料来。“得先把缝里的灰剔干净,”他捏着把牛角小刀,刀头弯得像月牙,是用他爷爷的牛角梳改的,“再调点紫檀木粉,混着胶填进去,等干透了用砂纸打磨,从60目到2000目,得磨七遍,保证看不出痕迹。”
姑娘盯着他的手,小刀在裂缝里轻轻游走,木屑簌簌落在铺着的棉纸上,那棉纸是从旧棉袄上拆下来的,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这得多少钱?”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另一只手悄悄摸了摸口袋,里面露出半截粉色的钱包,像是学生用的那种。
“给八十吧,”陈叔把木匣放进垫着绒布的托盘,绒布是他老伴儿织的,上面绣着朵栀子花,“木料钱占大头,我这手艺不值钱。”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颗珍珠纽扣,纽扣的珠光在灯光下流转,像把揉碎的月光,“这是我前阵子修件旗袍剩下的,您看能不能给簪头补上?免费。原来的珍珠是淡水珠,这颗也是,颜色差不离。”
姑娘的眼睛亮了,像被阳光照透的玻璃:“真的?那太谢谢您了!我太姥姥总说这簪头缺了角,跟她年轻时掉的那颗牙似的,看着揪心。”她掏出手机要扫码,陈叔摆摆手:“不急,等修好了您再给。”他把木匣放进柜里,柜门上贴着张便签,上面写着“李姑娘:紫檀匣,补裂,嵌珠”,字迹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木匣,像个简笔画。
中午十二点,阳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拼出朵海棠花的影子,那是窗棂上的花纹投的,花芯处还落着片银杏叶,是早上风刮进来的。穿中山装的老爷子拄着拐杖进来,拐杖头包着层铜皮,在地板上点出“笃笃”的响。他怀里揣着个布包,蓝布层层裹得严实,外面还扎着根红绳,绳结是“吉祥结”。
“小陈,帮我看看这个。”老爷子解开布包时,手指抖得厉害,蓝布落在案上,露出个搪瓷缸,缸身印着“劳动模范”四个红字,边缘磕掉了块瓷,露出银白的铁皮,像块没长好的疤。“五八年得的,”老爷子用袖口擦了擦缸沿,红漆被蹭得更淡了,露出底下的白瓷,“陪我扛过饥荒,那时候家里没粮,就用这缸子煮野菜粥;后来喂孙子,他总爱抱着啃缸沿,把漆都啃掉了;现在想留着给重孙看看,让他知道爷爷当年也是个能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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