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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残局弈杀（第1页）

苍梧宫，药气氤氲，蒸腾得梁枋彩画晕开涟漪。

医师们剪开浸透脓血绡纱时，轩辕思衡额角沁出细密冷汗。金创药渗入皮肉的灼痛里，他涣散的目光落在案头紫砂罐上。

“那只酒坛……”他倏地攥紧锦褥夔龙纹，“去年内务府贡品册载，七弟曾订烧过百只回青釉酒器……贺万寿节……”

隐昔正拧绞热巾的手猛然顿住：“是了！彼时摔碎贡瓶的小黄门，被七殿下杖杀于阶前！”

他转身欲奔，玄色衣袂翻涌如夜枭展翼。他足尖已点向殿外：“我这就去查！”

“站住！且慢！”轩辕思衡一声厉喝，却牵动伤口，喉间漫上腥甜，“猎户右手指缝藏靛青染料，你派人往官窑查访。再将他的底细和来历查明白——十两金买得动屠夫，买不动弑君胆，定有旧缘。”

烛泪重重跌进青铜朱雀灯台的口中，似神鸟泣血。

轩辕思衡望向窗外，月华将宫阙飞檐铸成巨型兽骨，雪霰扑在窗棂上窸窣如鬼语。

“帝父以万民血掩帝王家丑，可封天下人之口，总封不住黄泉下睁着的眼。”

他摩挲着肋下新包扎的白绫，声音轻得消散在药气里：

“但孤总要知，是谁有心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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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初昏，晚风携春寒。

轩辕思衡披着流云暗纹氅衣斜倚凭几，肋下伤痛随更漏声阵阵抽紧。

“禀殿下，李三虎已入彀中。”隐昔玄甲未卸便单膝点地，铁鳞刮过金砖铮鸣，“此乃他亲笔画押的供状。”双手呈上素绢时，烛光映亮他眉间深壑里未拭尽的血渍。

轩辕思衡指尖抚过墨迹未干的“七皇子轩辕鸣赫”六字，忽觉绢帛滚烫如烙铁。“幸得那人死不过三日。”他望向窗外黑沉沉的殿宇飞檐，琉璃瓦正吞吐着冷月寒芒，“否则这局‘借尸还魂’，岂不枉费？”

隐昔喉头滚动，按在膝头的手背青筋虬结：“更幸殿下只沉眠三日——”话音戛止在喉间哽咽里。三日前医师拔箭时飞溅的鲜血，此刻仍灼在他眼前。

供状突然被攥得窸窣作响，轩辕思衡闭目长叹，“七弟这招借刀杀人，……”

“殿下何以叹息？”隐昔猛然抬头，脸上浮起焦色，“可是证词有纰漏？”

“你且细说经过。”轩辕思衡将绢帛掷回隐昔怀中，青铜药鼎升腾的苦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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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刑部司离开后。

当隐昔查出七皇子府侍卫队掌事李三虎竟在张樵暴毙当夜，以“查验赃物”为由踏入刑部大门后，轩辕思衡才确信——轩辕鸣赫是笃信此猎户必死无疑。于是，他便让隐昔依计行事。

残阳如血时，两具桐棺从刑部角门抬出，贴着“疫病暴卒”的符咒直抵乱葬岗。

而真正的杀招隐在城南陋巷——两名亲卫扮作酒客蹲守赌坊后门，醉语随风飘进李三虎耳中：

“张樵命硬呐！五殿下用千年老参吊住气，这会儿正在家熬药呢……”

“那定是得了五殿下的什么好处吧？”

“是啊，说是等他养好伤，就送他离去神都回老家呢。”

……

巷口阴影里，李三虎捏着酒盏的手指骤僵。这个在七皇子爪牙里苟活五载的老狐狸，最懂“死人开口”意味什么。五年前漕工沉船案，他亲见七皇子把活证人溺毙在御酒瓮中；去年冬祭，更目睹司礼监掌印被剥皮充草悬在城门——皆是因“留了把柄”……七皇子没什么治世之才，但折磨人的花样总是层出不穷。

冷汗浸透他后襟时，怀里十两金饼突然重若千钧。弑君罪名若扣下来，主子定会推他顶罪！思及此，他踹翻赌桌夺门而出，连时辰都顾不得看便扑向西岭村。

炊烟从茅草屋顶钻出时，李三虎两股颤战如筛糠。他逼两个跟班破门，自己猱身缩在后头。柴门洞开刹那，烟雾裹着浓腥扑面而来。昏暗灶台前，粗布猎户的背影正搅动药罐！

“张兄弟饶命啊！”李三虎膝行扑倒，涕泗横流地嘶嚎，“……全是七殿下让我这么干的啊！是他想杀五殿下，所以……他说你报父仇心切……才帮你进的猎场啊……全是七殿下逼我递的毒酒……别杀我……！”涕泪在他紫涨脸上冲出沟壑，“那年彭州刑场！令尊因拒献长寿方被斩时，……”

“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啊，兄弟啊，全是七皇子的主意啊！真的不是我要害你啊！”李三虎早已是鼻涕眼泪糊了一满脸，即便烟雾散去，他都看不清眼前到底是谁。

烟雾倏散。冷铁抵上他喉结瞬间，供状已展在眼前。

“画押。”

隐昔的刀锋割开他食指，鲜血砸在“弑君同谋”四字上洇成黑莲。当李三虎看清烟雾中站着五皇子的亲卫隐昔和十名玄甲卫时，脚镣已锁死他踝骨。

“那俩崽子蹿得比黄鼠狼还快！”隐昔齿缝间迸出懊悔，“李三虎，你哭什么哭，现在你那俩兄弟定是跟七殿下禀报此事，即便你回去也是一死，还不如先在我手上，多活些时日。”隐昔镇定地吓唬他道。“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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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属下失——”虽已抓住李三虎，拿到口供，但隐昔仍因逃脱二人，而有愧疚之色。

“你做得极好。这几日，真的是辛苦你啦。”轩辕思衡忽然按住肋下，“猎户的父亲……是彭州那位老药农？”

白绫下涌出的温热提醒他，这支箭终究是冲着帝父来的。

隐昔猛地噤声，冷汗浸透后背铁甲。他竟忘了陛下最恨人提及此事——那年轩辕帝王轩辕襄为求长生，三日三夜困彭州老翁于丹陛前。当老人笑答“草民不过多食野芹”时，刀光已削飞皓首。血泊中七皇子却拍手欢呼。

轩辕思衡将供状投入火盆，看火舌舔舐“轩辕鸣赫”的最后一笔：“待风声鹤唳尽散，放李三虎归山。”

“放虎归山？！”隐昔按剑的手背迸起青筋。

灰烬在轩辕思衡掌心旋成黑蝶：“七弟见他还活着，你说——”他忽然咳嗽起来，指缝间溢出的血沫滴在灰烬里嗤嗤作响，“是灭口快，还是招供快？”

更鼓穿透九重宫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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