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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金钩钓语（第1页）

翌日，按照既定计划，我以“需要核实几处码头报备记录与档案是否相符”为由，吩咐陆昭带着孙海、周平两位捕头，前往市舶司管辖下的几个主要码头进行“复核”。此举既合情合理，又能将陆昭暂时支开，避免他察觉我们对吴德禄的特殊关注。陆昭领命时神色如常，并未多问，带着两人便离开了客栈。

待他们走后，我与赵诚迅速更换了不起眼的便服，从客栈后门悄然离开，绕了几个圈子，确认甩掉了可能的眼线后，才朝着城西的“海晏楼”走去。

海晏楼是宁波府一处中档酒楼，临河而建，不算特别显眼，但雅间环境清幽，适合私下会晤。我们抵达时，沐辰安排的人早已在二楼预定好的雅间内布局。我与赵诚没有进入雅间，而是按照事先约定，扮作随行护卫的模样，一左一右守在雅间门外，既能避开吴德禄可能的警觉，又能凭借过人的耳力窃听内中谈话。

约莫午时刚过，目标吴德禄果然如期而至。他今日换了一身稍显体面的常服，脸上带着几分期待与矜持，被沐辰安排的“海商”代表——一位化名“陈掌柜”，口才便给、极善逢迎的中年人——热情地迎入了雅间。

起初，里面传来的无非是些寒暄客套，以及“陈掌柜”对几件精心准备的西洋小玩意儿（如镶嵌玳瑁的单筒望远镜、精巧的珐琅鼻烟盒）滔滔不绝的介绍，其间夹杂着对吴德禄“慧眼识珍”、“品味独特”的极力奉承。

吴德禄显然极为受用，话语间也渐渐放开了些。“陈掌柜”见状，话锋巧妙一转，带着羡慕的语气说道：“吴书办真是见多识广，您身上这挂怀表，还有对这些海外奇珍的鉴赏力，怕是比咱们王提举大人还要更有品味几分！就凭您这独到的眼光和身在市舶司的便利，将来必定是平步青云，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番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吴德禄闻言，虚荣心大涨，加之几杯酒下肚，警惕心更是降低了不少，他带着几分得意，又有些卖弄地压低了声音（但门外的我们依旧能听清）：“陈掌柜过奖了，过奖了。不过说起这怀表嘛……嘿嘿，不瞒您说，这可不是寻常路子能弄到的。这是之前江宁那边，‘顺风货栈’的几位朋友，为了……嘿嘿，为了行事方便，孝敬上来的一点小意思。”

顺风货栈！

门外的我与赵诚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是螭龙的黑货通道！这小吏亲口承认了与螭龙关联势力的贿赂往来！但听他语气，这似乎只是一桩普通的权钱交易？

“陈掌柜”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语气更加热络：“哎呀，原来如此！吴书办果然门路广！那往后兄弟我这边有些货，想要走水路行个方便，这打点各方……除了孝敬您这份，不知还需要打点哪些关键人物？您给指点指点，也免得兄弟我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说着，似乎传来了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显然是递上了一沓宝钞。

吴德禄见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话匣子打得更开，含糊道：“好说，好说……规矩嘛，兄弟我都懂，该打点的，自然会帮陈掌柜打点到位，保管水路畅通……”

“陈掌柜”趁热打铁，进一步试探，将声音压得更低，显得极为神秘：“吴书办，不瞒您说，兄弟我对那倭国的一些小玩意儿，特别是他们武士刀、或是那种带有家族徽记的器物，特别感兴趣。只是如今官府对倭匪那边……您懂的，风声太紧，寻常人根本摸不着门路。不知吴书办……可有这方面的路子？”

这个问题极为关键，直接指向了萨摩藩纹样背后的关联。

吴德禄闻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过了好几息，他才带着一丝遗憾和谨慎回道：“陈掌柜，这东西……以前嘛，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但现在……不行了，最近风头太紧，上头盯得也严，这路子……暂时是断了。”

风头太紧？上头盯得严？这“风头”和“上头”，指的是福昌号倒台引发的连锁反应，还是指王晨光本人加强了对这方面的控制？

“陈掌柜”是老江湖，知道不能逼得太紧，见好就收，立刻又奉上一些宝钞，语气热切：“明白，明白！安全第一！那往后，兄弟我这边若再有什么稀罕的海外玩物，或是朋友想淘换些东西，可还要多多仰仗吴书办您这条门路啊！”

吴德禄以为自己攀上了一个出手阔绰又“懂事”的长期金主，心满意足地收下钱，满口答应下来，又喝了几杯酒，这才志得意满地告辞离去。

吴德禄走后，我与沐辰（他一直在隔壁房间遥控指挥）迅速在雅间内碰头。

“情况明朗了些，”我沉声道，“市舶司，至少是这个吴德禄，与螭龙控制的顺风货栈存在明确的贿赂往来，坐实了贪腐。但关于倭寇，他的口风很紧，只说‘以前有，现在断了’，并未直接承认市舶司本身与倭寇有染。这背后，究竟是螭龙单方面利用市舶司的漏洞与倭寇勾结，还是市舶司内部更高层级的人也参与其中，尚难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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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辰点头赞同：“不错。王晨光此人极为谨慎，恐怕不会轻易让手下人直接沾染这等杀头的大罪。但螭龙能通过贿赂小吏打通关节，本身也说明了市舶司内部管理存在巨大漏洞，王晨光难辞其咎。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指向更高层级的官员。”

“时间不等人了。”我神色凝重，“沐辰，你这边继续跟进，务必小心。有任何进展，不仅要通知我，也要立刻汇报给沐姑娘，请国公府早做应对之策。我担心东厂，甚至北京那边，可能会借此掀起大风浪。”

沐辰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异样，他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赵诚，欲言又止。

我明白他的意思，对赵诚道：“赵诚，你将今日与吴德禄接触的详细经过，以及我们的初步判断，立刻书写一份简报送出，用我们自己的渠道，确保安全。”

“是！”赵诚领命，立刻退出雅间，去往旁边空置的房间准备文书。

待赵诚离开，沐辰才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沈大人，小姐今早通过密信传来另一个消息，事关重大……”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京师消息，永乐皇帝陛下，已决意起驾南巡，不日即将离京！”

如同一声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我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皇帝南巡！届时，天子銮驾将至南京，整个江南，尤其是南京留都，必将成为天下瞩目的焦点，安保等级会提升到极致。而“螭龙”这群意图不轨的前朝余孽，以及他们可能勾结的倭寇、乃至市舶司内部的蛀虫……所有这些隐患，必须在皇帝抵达之前，彻底肃清！否则，一旦在圣驾面前出事，那便是塌天之祸！

时间，一下子变得无比紧迫。我们原本还算从容的调查，瞬间被推入了倒计时。

“我明白了……”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看来，我们的动作必须要加快了。”

皇帝南巡的消息，如同一块巨大的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池水，必将激起千层巨浪。而我们，正站在这浪尖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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