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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四节
包厢里的空调打得不算足,混着菜香和酒气,倒生出些恰到好处的热络。墙上的电子钟跳成七点,表盘映着满桌杯盘狼藉,也映着几张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旧能看出少年轮廓的脸。
我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席间的女人们,忽然觉得该说点什么。她们或是低头给丈夫剥着虾,或是凑在一起低声说着家常,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的何止是柴米油盐,还有陪着这些男人从泥地里一路滚爬过来的大半辈子。
“说起来,”我清了清嗓子,引得众人都抬眼看我,“咱们这帮爷们儿忆当年,把家里的功臣们晾在这儿,不像话。今儿个也得好好说道说道,不然将来这回忆录印出来,她们要是瞧见没自己的戏份,怕是得罚我自罚三瓶。”
哄堂大笑里,唐国强的爱人先开了口,手里的酒杯往我这边举了举:“木子哥这话说的,我们还能跟你们这些老小孩计较?不过真要写,可得把国强当年追我时那傻样写上,让他闺女也瞧瞧。”
唐国强在一旁笑骂着“别瞎说”,我却接了话:“那必须得写。说起来,国强家这两位,都是性情中人。以前跟他前妻喝酒,那才叫热闹,三杯下肚,哭的笑的全是掏心窝子的话,不像咱们爷们儿,喝多了净吹牛皮。”他看向唐国强的现任,“现在这位也不差,上次聚会,你替国强挡酒那架势,比他自己喝得还爽快,是条汉子。”
女人被逗得直乐,唐国强也跟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里头盛着的是对过往的释然和对当下的安稳。
张文明的爱人正给张文明的碗里添着汤,闻言抬头笑:“木子哥就会说好听的。我哪能跟文明前妻比,她当年陪你喝酒,那才叫棋逢对手,我顶多算个陪衬。”
“可别这么说,”我摆摆手,“当年我在外地跑生意,回嘉兴头一件事就是往文明家钻,就盼着嫂子你那杯热酒。那时候文明总说我是来蹭酒的,其实我是想闻闻家里的味儿。你那酒杯一端,比啥都暖心。”
张文明拍了拍爱人的手背,没说话,眼里的感激却明明白白。
有些情谊不必说透,一杯酒的温度就能记大半辈子。
张一定的爱人小周正给旁边的厉建丰夹着菜,听见这话也笑了:“还是木子哥会说话。我这手艺也就你们不嫌弃,不像一定,总说我做的煎饼太咸。”
“哪能嫌弃?”我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真切的馋意,“小周嫂子的煎饼,那是咱这帮人里的一绝。当年在你家里,你围着围裙在灶台前转,煎饼的香味能飘半个小区。我那时候总跟一定说,他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才能娶着你这么个既会持家又会疼人的大姐。”
小周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红晕,倒比年轻姑娘更添几分动人。她比张一定大几岁,这些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这帮比丈夫大的哥哥们也总像亲姐姐似的照顾,谁心里都记着这份好。张一定看着她,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王阿六的爱人朱菊明正跟我的妹妹聊着天,听见这边说起自己,笑着回头:“木子哥又在编排我了?当年要不是你,我跟阿六哪能认识。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这个半个红娘。”
“那可不,”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当年在人民大队的商店,就认识你爸妈,要不是我瞧见阿六总跟我说他看上你了,说不定我先定乾坤了,他看你的眼神直直的,我就知道这小子没安好心。要不是我在中间传了几句好话,他哪能那么容易把你这掌柜的女儿娶回家?”
朱菊明嗔怪地看了王阿六一眼,王阿六嘿嘿笑着挠挠头,露出几分少年时的憨态。他们俩是席间为数不多从一而终的夫妻,从十几岁相识,到如今儿孙绕膝,吵过闹过,却始终没松开过彼此的手。
厉建丰的爱人这时候插了句嘴:“还是菊明姐有福气,跟阿六哥一辈子踏踏实实的。不像我们家建丰,年轻时野得很,要不是我看住他,指不定现在在哪儿疯呢。”
厉建丰在一旁连连点头,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我看着她,心里感慨万千。四十多年的交情,她老公从穿开裆裤时就认识,厉建丰的爱人就像是自家嫂子,有事从不推辞,没事也总惦记着彼此。有些情谊,早已超越了朋友,成了家人。
席间唯一稍显安静的是徐伟的。他见你们说起这些就话少了,只是偶尔给自己夹点菜送进嘴里,或是在众人笑的时候跟着抿嘴笑。我知道,徐伟向来独来独往,尤其是第一次结婚后,更是少见踪影。有人说是他前妻管得严,也有人说是他自己就喜欢二人世界。至于现在这位,我确实没怎么见过,只知道是十几年前结的婚。
“徐伟,”我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咱们也有阵子没聚了,得多喝几杯。以后别总把爱妻搁在家里,带她多出来走动走动,咱们这帮老伙计,就该常聚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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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伟笑着含糊不清的应了,举杯。
他的笑容有些不自然却也透着点真诚。
我忽然觉得,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人喜欢热热闹闹,有人偏爱安安静静,只要过得舒坦,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正说着,我的妹妹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她身边的男人却依旧坐在原位,自顾自地吃着菜,仿佛周围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我心里那点不快又冒了出来。这男人是妹妹的现任丈夫,按辈分该叫我一声哥,可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从没叫过我和我妻子,更别说打招呼了。要不是看在妹妹的面子上,我才懒得跟他打招呼甚至想把他轰出去。
“哥,我敬你一杯。”妹妹的声音带着些小心翼翼,她知道我不喜欢自己的丈夫,却还是想缓和一下气氛。
我勉强笑了笑,跟她碰了碰杯:“自家兄妹,客气啥。”
我没看那个男人,喝完酒就转过头去,不想让那点不快破坏了整场的兴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从少年时的荒唐事,聊到如今的儿女琐事,又说到各自的身体状况。不知是谁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咱们这桌人,算上徐伟,一共八对,可仔细数数,结发夫妻也就阿六和菊明,建丰和小金,还有木子……”
那人顿了顿,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最后摇摇头:“也就三对吧?”
包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气氛,一下子就淡了不少。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我心里也跟着一沉。是啊,七对夫妻,加上妹妹和她丈夫,一共八对,可真正从一开始走到现在的,竟然只有三对。厉建丰、阿六还有自己,其他的都经历过婚姻的变故,当年以为能一辈子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当年以为过不去的坎,熬着熬着也就过来了。
“这年头,离婚率是真高。”张一定叹了口气,手里的酒杯轻轻晃着,“咱们这帮人,算是赶上了好时候,也赶上了这糟心事。”
“可不是嘛,”唐国强接话,“当年觉得结婚就是一辈子的事,哪想到还有离婚这一说。现在想想,过日子就像穿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不合适了,脱下来换一双,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总比硬撑着磨出血泡强。”
他的爱人在一旁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也像是在认同。
我看着眼前的众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当年在泥地里打滚的毛头小子,如今都成了两鬓斑白的中年人;当年梳着麻花辫的姑娘们,如今也都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妇人。岁月这把刀,不仅刻老了他们的容颜,也改变了太多太多。
“算了,不说这些丧气话。”我端起酒杯,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不管怎么说,咱们现在能坐在一起,就是缘分。来,为了咱们这帮老伙计,也为了在座的各位嫂子弟妹,干一杯!”
“干!”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盖过了刚才的唏嘘,也盖过了岁月的叹息。包厢里的热气仿佛又回来了,映着一张张带着酒意的脸,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我知道,不管过去如何,未来怎样,今晚这顿饭,这些人,这些话,都会像当年泥地里的脚印一样,深深浅浅地刻在各自的记忆里,成为往后岁月里,偶尔想起就能会心一笑的念想。
杯酒重逢话旧痕,
鬓边霜色记前尘。
八家唯有三结发,
笑里犹存泥里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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