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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亲王府送来的那块“济世良工”黑底金漆匾额,是在十月初八的清晨抵达陈家大院的。
八名王府侍卫抬着匾额穿过半条街巷,阳光恰好落在金漆大字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沿街商户纷纷探头张望,窃窃私语声中混杂着羡慕与嫉妒。陈文强站在门槛内,看着那块过于张扬的匾额被小心翼翼挂上门楣,心中没有半分欣喜,只有隐隐的不安。
“这可是天大的脸面!”母亲王氏双手合十,朝着匾额连拜三下,“怡亲王亲笔题字,咱们陈家往后在京城算是立住了。”
妻子林秀儿轻轻扯了扯陈文强的衣袖,低声道:“这匾额...是不是太显眼了?”
陈文强点点头,没有说话。穿越前作为企业高管,他太清楚“树大招风”的道理。这三个月来,陈家的煤炭生意以惊人的速度扩张——京城已有四处分销点,每日运煤车马络绎不绝,改良煤炉供不应求。加上紫檀家具的订单和古筝学堂的名声,陈家确实成了京城新贵,但这“暴发户”的名头,在等级森严的清朝社会里,未必是好事。
“二哥,你愁什么?”三弟陈武大步跨进门来,腰间新挂的玉佩叮当作响,“怡亲王看得起咱们,这是多少商人求都求不来的靠山。我已经在醉仙楼订了十桌,今晚请街坊邻居和生意伙伴都来热闹热闹!”
“胡闹!”陈文强皱眉,“这时候大摆筵席,是嫌不够惹眼吗?”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排场。”陈武不以为然,“咱们现在有王府的订单,煤炭生意越做越大,难道还要像从前那样缩手缩脚?”
两人争执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管家老赵急匆匆跑进来:“东家,柴炭行的刘会长带着几个人来了,说是...说是来道贺。”
陈文强心中一凛。柴炭行会的刘秉坤,这两个月来已经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从压低柴价到散布煤炭有毒的谣言,今日主动上门,必非善意。
果然,刘秉坤跨进院门,抬头看到那块新匾,脸色顿时阴沉了几分,随即又堆起夸张的笑容:“陈老板,恭喜恭喜!怡亲王都给您题匾了,这可是咱们商界百年不遇的荣耀啊!”
“刘会长客气。”陈文强拱手回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身后的几人——除了柴炭行的几个掌柜,还有个面生的瘦高男子,眼神飘忽,总往库房方向瞟。
寒暄几句后,刘秉坤话锋一转:“陈老板生意兴隆,实在令人羡慕。不过老朽今日来,除了道贺,还想提醒一句——京城生意场有京城生意场的规矩。您这煤炭买卖做得太急,已经有好几家柴炭铺子撑不下去关门了。这要是闹出人命官司,或者惹得太多人没了生计,恐怕...”
“恐怕什么?”陈武年轻气盛,直接呛声,“我们正正当当做生意,煤比柴耐烧、便宜,百姓爱买,难道还错了?”
“二弟!”陈文强制止陈武,转向刘秉坤,“刘会长的意思我明白。不过生意各凭本事,若是柴炭行愿意一同改进经营,陈某倒可以分享洗煤技术,大家共赢。”
刘秉坤冷笑一声:“共赢?陈老板说得好听。罢了罢了,今日是您的大喜日子,老朽不多打扰。只是提醒一句——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送走刘秉坤一行人,陈文强站在院中沉思。林秀儿走过来,轻声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陈文强望着门外街巷,几个孩童正指着匾额嬉笑,“但他们今日特意来这一趟,不只是为了说几句狠话。那个面生的瘦高男人,你注意到了吗?”
“像是官府里的人。”林秀儿压低声音,“鞋底有官靴的印子,虽然换了便服,但站姿和寻常商人不同。”
陈文强心头一紧。如果官府已经有人盯上他们,事情就复杂了。穿越这些年来,他始终牢记历史的教训——清朝商人的地位如履薄冰,再大的财富也抵不过一纸政令。
当晚,陈家大院还是摆了家宴。陈文强坚持不请外客,只一家人围坐一桌。煤炉烧得正旺,改良后的新式炉膛里,蜂窝煤泛着蓝莹莹的火光,屋子里温暖如春。
“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陈文强举起酒杯,神色凝重,“怡亲王的匾额是荣耀,也是靶子。从今天起,我们陈家正式成了众矢之的。”
母亲王氏叹气道:“要不...咱们收敛些?少卖点煤,低调过日子?”
“娘,现在已经不是我们想退就能退的了。”陈文强摇头,“咱们的煤窑养活了上百矿工,分销点雇了几十个伙计,还有那些靠运煤为生的车夫。更不用说买咱们煤炉的百姓,要是突然断供,多少人冬天要挨冻?”
陈武灌了口酒:“二哥说得对!咱们现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怕他们作甚?刘秉坤那老东西,不过是眼红罢了。”
“不只是眼红。”一直在旁安静吃饭的四妹陈婉忽然开口。她今年十六,在古筝学堂学艺,常有机会进出官宦人家后宅,消息灵通,“学堂里李御史家的千金说,朝廷里有人议论,说咱们家的煤炉虽然好用,但让太多人改烧煤,会影响京西山林的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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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欲加之罪。”陈文强皱眉,“烧柴砍树才毁山林。”
“还有...”陈婉迟疑道,“她们说,商人聚财太快、太显眼,不合祖制。前几天有言官上折子,请求朝廷限制‘奇技淫巧’之物过度流通。”
席间一时寂静。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林秀儿握住陈文强的手:“文强,咱们是不是该做些准备?”
陈文强正要说话,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管家老赵跑去开门,不一会儿,负责城西分销点的伙计浑身是土、满脸惊慌地冲进来:“东家!不好了!咱们城西的煤仓...走水了!”
“什么?!”陈武腾地站起来。
陈文强强迫自己镇定:“说清楚,怎么回事?人员伤亡如何?”
“傍晚时分起的火,像是从后院柴堆烧起来的。幸亏发现得早,伙计们都撤出来了,但...但库里三百多担煤,还有新做的一百多个煤炉,全烧没了!”伙计带着哭腔,“更蹊跷的是,火刚扑灭,顺天府的官差就到了,不由分说就把王掌柜带走了,说是要问失火缘由...”
陈武一拳砸在桌上:“定是刘秉坤那老贼搞的鬼!”
陈文强脑中飞速运转。火起得蹊跷,官差来得太快,这明显是个连环套。煤仓失事不仅是财产损失,更可能成为对手攻击的把柄——若被扣上“保管不善、危及四邻”的罪名,其他分销点也可能被查封。
“老赵,备车。我去顺天府。”陈文强起身。
“这么晚了,顺天府不会开堂审案。”林秀儿担忧道,“不如明天一早,先打听清楚情况。”
陈文强摇头:“等不到明天。他们今晚抓人,就是为了打我们个措手不及。我现在去,至少能知道他们安的什么罪名。”
马车在夜色中疾行。京城街道已宵禁,陈文强凭着怡亲王府的通行牌才得以通行。路过城西煤仓时,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焦黑的断壁残垣在月光下如狰狞巨口,空气中弥漫着焦煤的刺鼻气味。几个官差守在废墟前,禁止任何人靠近。
顺天府衙门外灯火通明。陈文强递了拜帖,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有个师爷模样的人慢悠悠走出来。
“陈老板深夜到访,有何贵干啊?”
“草民想询问城西煤仓失火一事,以及贵府为何带走我店掌柜王文。”
师爷捋着胡须:“火势凶猛,危及四邻,自然要调查清楚。至于王掌柜,只是请来回话,若无辜,明早便放。”
话说得滴水不漏,陈文强却听出了弦外之音——明早放人,这一夜足够做许多文章。
“师爷,煤仓失火是草民管理不当,愿赔偿所有损失。只是王掌柜年纪大了,能否让草民接他回去?需要问话,草民随时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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