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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乃隋朝旧臣,疆守陈吏,奉先帝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以清妖孽。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吒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公等或居汉地,或协周亲;或膺重寄于话言,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请看今日之域中,究竟是谁家之天下!“好,好,好,好一个霸妹屠兄,弑君鸩母。朕要亲眼看着他到底怎样肃清朕这个妖孽!”杨广勃然大怒。遂紫毫泼墨,黄帛承载,三道圣旨在战乱时一并发出。第一道:废萧氏于永安寺幽闭,立镇国公主为后,即日入主昭阳宫。第二道:悬被斩李氏使节头颅于大兴殿门口,昭示李氏贼心,等尔入瓮。第三道:追封太原守卫为忠义侯,战死将士加爵三等,厚赐亲属重金,凡烈士家属免终生徭役,今边疆守卫参比荣得。征平叛将领,不拘门阀,敢为人先者,重赏,敢为重任者,巨励。一时间朝中群情激奋,无不摩拳擦掌,以待捷报传来。时值冬月雪映寒光,升平一袭烈烈红裳被迫移宫。发髻上的凤冠是杨广强加给升平的荣耀,在萤白雪地里反出一道模糊的金光刺入她略显无奈的眼底。礼官宣读圣旨霎那,升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曾经在他们兄妹面前那般难得的昭阳宫竟被一个李氏反贼轻易推到自己面前,想拒绝也竟不能够。“本宫要见皇上。”升平对即使修正杨广的错误还抱有一线希望,却被礼官仓皇下跪惊住所有动作。礼官颤巍巍的乌色帽檐上翅翎频繁摇摆,脸色更是急得惨白,不用他开口升平已经知道此次杨杨广究竟下了怎样的决心。若她抗旨,眼前的礼官性命恐怕难保。如今的杨杨广再不屑听从他人劝阻,他决定的事便是君言无悔,包括升平也不能动摇。“皇后娘娘,皇上说,若娘娘不移宫昭阳,所有栖凤宫的宫人全部缢杀。”冬日严寒下礼官嘴唇不住颤抖,说出的话也不见袅袅哈气,可见他也笃信当今皇帝说到便能做到,全身冰冷不见丝毫温度。升平唏嘘眺望远方,那座独孤皇后曾在内指点江山的昭阳宫,那座曾囚禁过萧氏孕育皇嗣的内苑中宫,如今风水轮流,她竟以公主之躯坐入其中,不可谓不是杨广授予天下百姓最大的笑柄。两疆协议被杨广在大殿上公然撕毁,只不过为了赌一口气证明给天下人看,原来公主也能坐稳昭阳宫罢了。隋朝如今已经到了混乱不堪地步,又加这些可笑行径,可想而知,随之而来的必然是铺天盖地的反叛逆贼。杨广负一时之气或许可以表达他的桀骜张狂,但不驯的代价却是加剧大隋江山的迸裂。他未尝不知其中厉害,只是他不容许自己表现出对叛贼的重视和惧怕。礼官还匍匐跪在脚底,升平只能听从圣旨继续移动脚步,眼角余光瞥见昭阳宫外长廊栏杆处另一身红衣正随风起伏缓缓而行。升平于台阶下停滞脚步,不知该怎样面对接下来的尴尬局面。废后萧氏此时正双手扶住腆出隆起的肚子一步步往冷宫走去。素日里,萧氏行动间总是透着飒爽利落,如今她如此小心翼翼的护住肚子,连脚步都变得轻微,像变了一个人。一脸母性从容,即便移宫也不曾粉碎她嘴边的微笑。萧氏的脸上没有悲戚伤感,带着终于摆脱噩梦般的坦然,无意中抬眼望见升平,人也怔怔听住脚步。“你来了?”萧氏一声微弱的招呼如同宫中内眷之间的悉心问候,仿佛她和升平不是在这样尴尬的时后相见,而是自家姐妹在闺房内热切说着家常。“嗯,皇上……”升平怔怔,说出半句言语,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解释什么。萧氏嘴角微微上扬,回头张望阳光照拂下的昭阳深宫,“本宫曾想过,这样富丽堂皇的地方还不如停放灵柩的永安寺,每天日里惶惶,夜里忐忑,睡也睡不好。既然你来了,不妨也尝尝坐在这里的滋味,本宫想,你一定会恨皇上带你来此处。”升平侧脸慢慢步上台阶靠近萧皇后,光线照在萧氏的眼角,入宫不过短短九个月而已,她的眼角已出现细细纹路,仿佛三十几岁的中年女子。这个身处中宫荣耀万分的女子究竟遭受了怎样的折磨,无人能知。日日提放父亲下毒,夜夜期盼皇上幸临,她用九个月时光换来后半生回味的荣耀,不免让人为她一生叹息升平永远不想预料自己会不会也沦落得和萧氏一般,短短几个月时间便从天阙云端跌落凡间尘土,她只想眼前。升平解下自己身上的白狐出锋的长尾披麾为萧氏围好,萧氏没有挣脱,低首看着升平在自己胸前忙碌的手指淡淡微笑。“升平,其实,本宫只输给你一点。”升平闻言抬头与萧氏对视,两人距离咫尺,僵在台阶上。“本宫输在,升平你从来不知道昭阳宫宝座的可贵。你从出生开始就离那个位置太近,所以你对世间女子仰望的荣耀不屑一顾,可你要知道,这世间除了你没有不喜欢这个位置的女人,所谓关心则乱,所以,我们先输你一盘。”升平凝视萧氏嘴角的微笑,心中冰冷如水。“不知道,来日你会不会也在意皇后宝位,升平,你要记住,得到了才会担心失去,你没贪恋过,永远不会懂得它的珍贵。它是你我一生荣耀安稳的保护,永远。”萧皇后没有一个字提及杨广,也许在她的心中皇帝杨广永远不是最重要的那个决断理由。萧皇后计较的是升平夺走了她的皇后位置,却不计较升平夺走了杨广的宠爱,这样的结果……也恰恰证明,萧氏从未深爱那个目光不肯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男子。萧氏昂起头,望着远处的莹白清雪浮起一抹坦然的笑容:“小时候,养父便对我说,做女子,当如独孤皇后。她有幸能与先皇并驾齐驱共当江山,我无德做不到也属正常。我在当今皇上和养父中间游走,两边讨好,两边碰壁,实在太累了。我学不来独孤皇后的强势,也得不到皇上的关注,离开昭阳宫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升平此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默默的伫立,看着萧氏一脸遗憾感慨。“我只有一件不放心的事。”萧氏状似无意的叹息,清冷的白雾从她话语间涌出,冰冷人心。升平眼底不由蕴起泪意。究竟是谁害了萧氏?是舅舅?是杨广,还是她?或者说,是整个独孤氏头衔害了这个无辜的女子?升平拉住萧氏冰冷的指尖:“你说吧,我会尽力办到。”萧氏望着升平笑容有点恍惚:“升平,你我都知,大厦将倾,非人力能所挽回……”升平闻听萧氏所言不由倒吸口凉气,虽然眼前北疆李氏叛乱,南疆三十余国起兵造反,但毕竟胜败难分,萧氏如此快口断言几近是大不韪的忤逆之罪。升平刚想警示,不料萧氏低下头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上面点点墨迹洇透展给她看。升平接过丝帕仔细辨认不觉惊讶万分。上面居然是现时边疆战报,战报内容是李世民在大兴城驻留几日绘得北疆至京城的边塞要图,再孤身一人返回李国,联通隋朝内臣一同反叛,因内外勾结此次李氏大军势如破竹,不日即攻陷京城。这样的战报,和升平所知完全不同,她从杨广那里知道的是大隋朝兵将正在前方奋勇杀敌,拒李氏兵马千里之外,京都大兴城安全无虞。到底该信谁?谁才是事实真相?萧氏笑了,“升平,缺了独孤家,如今朝野内外真心为皇上效力的人又有几个?你们兄妹为了一己私利自断双臂剜去双眼,怪得了谁?”升平猝然抬头,心中预感不妙:“难道是独孤家故意隐瞒前方战事?”萧氏只是笑,“自然还有他人。”升平不解,拧紧眉头:“谁?”萧氏如炬目光扫过,露出艳美笑容,意味深长的说:“自然是心有旁骛的人。”她冷笑反问:“知道本宫为什么不告诉皇上吗?”升平摇头,不敢去猜。“本宫希望有朝一日宫倾之时,本宫能送孩子出去。”萧氏的声音突然温柔:“本宫的一生葬送于大兴宫,由不得重来。如今隋朝气数已尽,本宫肚子里的孩子若得了天下也一定会死于非命。倒不如来日宫倾时刻,孩子能活一命被辗转送出宫去,哪怕此生做一介纳粮草民,也再别跟大兴宫有丝毫联系。”升平体味萧氏话中意思,犹如重锤击打心头。升平又何尝不想出宫,从此再不与皇宫有半点瓜葛。只是这般置死地而后生该是怎样的艰难生计才被迫使出的杀手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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