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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的死寂后,赵聪的声音打破了凝固,带着一丝战斗结束后突然涌上的疲惫和尘埃落定的冷酷:“搜!确认身份!尸体就地看管!飞马报与大将军!”他顿了顿,补充道,“王宫内外,严谨任何人靠近这两具尸体!违令者,斩!”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士兵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搜索宫室,确认再无异动。赵聪则站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央,目光在王座上残留的血迹、维兰皇帝扭曲的死状、以及苏里那近乎自毁式的姿态上来回扫视。没有找到突围的迹象,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只言片语。挫败感?不,任务完成了。但一种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诡异感,却悄然缠绕上心头。那两具尸体,尤其是维兰皇帝脖颈上那过于凶残、近乎虐杀的伤口,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然而,大胜的狂潮很快淹没了这丝疑虑。
“报——大将军到!”
运费雨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破碎的宫门口。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瞬间扫过大殿内的景象,最终落在那两具最具价值的尸体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的神色,在他岩石般的脸上掠过。
“确认了?”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已初步确认,正是伪主维兰与伪帅苏里。”赵聪抱拳躬身。
运费雨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维兰皇帝那恐怖的伤口和狼狈的死状,又看了一眼柱下自杀的苏里,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被绝对的冷酷取代。
“枭其首,石灰封存。”他冷酷地下令,“尸身…曝于城楼三日,以儆效尤!昭告东萨全境,伪朝已倾,顺我大记者生,逆者亡!”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传令各军:宿长城已克,伪朝已灭!然疆土未靖,残敌未清!各部按既定方略,分驻要冲,清剿残敌,弹压地方!遇有反抗者,夷其族!”
“末将领命!”赵聪和身边将官齐声应诺,声音在空旷血腥的王宫内激起回响。
大胜的喧嚣在王宫外持续,但这座曾象征东萨维兰最高权力的殿堂内,只剩下冰冷的死亡和铁血的新秩序。帝国东北的版图上,一面巨大的黑旗,覆盖了金雀花图案。
时间流转:八月十二日,记朝帝都,广州城,紫宸殿外。辰时(上午七点),气温:三十八摄氏度。?
湿度??接近饱和。空气不再是东萨的干爽,而是粘稠厚重、饱含无形水汽的滚热棉絮,沉沉地压在每一个毛孔之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温热的浆糊。天空是浑浊的铅灰色,看不见一丝阳光,闷雷在厚厚的云层深处沉闷地滚动,酝酿着一场迟迟未到的暴雨。宏伟宫殿的金顶琉璃瓦失去了光泽,在压抑的天光下显得黯淡而沉重。高大的汉白玉栏杆摸上去温热滑腻。
赵聪在两名引路小黄门的带领下,踏着紫宸殿外光可鉴人的、被湿气浸润得微微反光的巨大金砖地面,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厚重殿门。他刚从驿馆换上的崭新绯色麒麟武官朝服,此刻紧紧贴在身上,布料闷热不透气,如同裹在蒸笼里。汗水瞬间浸透了里衣,顺着背部、胸前、额角、鬓发不断渗出、汇聚、流淌!额头的汗珠滚入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只能勉强眨眼,无法抬手擦拭。
与东萨宿长城那干爽、甚至略带凉意的二十九度相比,这三十八度的湿热广州,如同瞬间将他投入了沸腾的泥沼!强烈的反差带来巨大的生理冲击!他感觉肺部像是被堵住,每一次吸气都异常艰难。汗水浸湿了新衣的领口和前襟,深色的水渍不断扩大。脚步变得有些迟缓沉重,每一步迈出,靴底与湿滑的金砖接触,都发出一声轻微的、令他心烦意乱的粘滞声。汗水流进嘴里,带着咸涩的味道。他强忍着不适,努力维持着武将应有的沉稳姿态,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急促的呼吸,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痛苦。
“宣——定远将军赵聪觐见——!”
尖利高亢的嗓音穿透厚重的殿门,带着宫廷特有的腔调。
沉重的紫檀木殿门无声地左右滑开,一股更加强烈、混杂着浓郁龙涎香、汗味、以及纸张墨锭气味的热浪,猛地扑面涌出!殿内光线比外面更显昏暗,巨大的蟠龙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深处御座方向点着明亮的烛火,映照出皇帝华河苏威严的身影。
赵聪深吸一口气(这动作让他肺部更加灼痛),挺直腰背,迈过几乎及膝的高高门槛,步入这帝国的心脏。大殿深处的闷热更甚,空气仿佛凝固的凝胶。他目不斜视,依照礼仪,在御阶下十步之遥站定,抱拳躬身,单膝触地:
“末将赵聪,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闷热的大殿中响起,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一丝极力压抑的喘息。
“爱卿平身!”华河苏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和煦。他显然心情极佳,东萨大捷的余晖还未散去。“卿与大将军运费雨,为我大记拓疆千里,功在社稷!朕心甚慰!朕已在思量,如何封赏有功将士!赵卿,你身为先锋陷阵大将,勇冠三军!说说,想要朕赏你些什么?高官?厚禄?还是想讨个如花美眷?哈哈哈哈哈!”笑声在闷热的殿中回荡,透着帝王对心腹猛将的宠信和掌控一切的自得。他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等待着赵聪的回答,仿佛在欣赏一件刚立下赫赫战功的锋利兵器如何选择自己的装饰。
汗水从赵聪的下颌滴落,砸在光滑滚烫的金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没有立刻抬头。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高官厚禄?如花美眷?这些常人梦寐以求的恩典,此刻却如同烧红的烙铁,让他本能地感到抗拒。昏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宿长城王宫内那遍地流淌的粘稠血液,听到了骨头碎裂的脆响,闻到了浓烈的死亡气息……还有那个脖颈被切开大半的维兰皇帝空洞的眼神。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恶心感和疲惫感猛烈地涌上喉咙!
他猛地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胃部。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而艰涩,带着清晰的、因极度不适而产生的颤抖:
“末将…末将叩谢陛下隆恩!陛下厚爱,末将…末将万死难报!”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量,或者说服自己,“然…然末将自东萨前线归来,途中忽感恶疾缠身!身体甚是…甚是虚乏!日夜…呃…”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不得不用握拳抵住嘴,肩膀剧烈抖动,汗水随着咳嗽的动作如雨点般甩落在金砖上,形成一小片湿迹。“…日夜煎熬,恐…恐难当重任!亦恐…亦恐污秽之躯,冲撞圣驾宫阙!末将…末将斗胆,恳请陛下恩准末将…卸甲归家,静养病体!待…待来日康复,再为陛下…肝脑涂地!”
这番话说完,赵聪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汗水已彻底浸透了后背的朝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他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脸色,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在死寂而闷热的大殿中异常清晰。
死寂。
华河苏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眉头一点点拧紧。那双锐利的眼睛眯了起来,如同打量猎物的鹰隼,审视着阶下那个剧烈咳嗽后、身体微微颤抖、汗水淋漓的年轻将领。卸甲归家?静养病体?在东萨大捷、正是加官进爵、风头无两之时?一股被忤逆的愠怒和强烈的不解在华河苏心头升起。这不合常理!非常不合常理!是嫌赏赐不够?还是…别有隐情?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御案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大殿中清晰可闻。
半晌,华河苏才缓缓开口,语调已不复刚才的热络,带着帝王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卿…你这是…”
他的话似乎斟酌着词句,蕴含着巨大的压力。
“……当真病得如此之重?连朕的赏赐都接不住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
赵聪的头垂得更低,汗水已在他的官靴前汇聚了一小摊水渍:
“末将…末将惶恐!实是…病体难支!绝非…绝非推诿陛下恩典!望陛下…体恤!”声音虚弱,带着浓厚的哀求之意,身体也因脱力和不适而微微摇晃。
又是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
“罢了!”华河苏猛地一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和深深的失望。“既然爱卿病体违和,朕也不便强留。准你所请!回府好好将养!朕…会派御医前去为你诊治!待病体痊愈,朕再论功行赏!”
“谢…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赵聪如蒙大赦,挣扎着再次叩首,然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滚烫的金砖地面上爬起来。剧烈的动作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汗水几乎模糊了视线。他不敢有丝毫停留,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在两名小黄门惊愕的目光注视下,踉跄着、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那令人窒息的紫宸殿。
殿外,依旧是三十八度的湿热蒸熬,但赵聪却感觉仿佛从粘稠的泥沼中挣脱出来,呼吸都顺畅了一丝。他扶着殿外冰凉的汉白玉栏杆,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下巴滴落。卸甲归家?这只是权宜之计。那血腥的画面和冰冷的疑虑,如同跗骨之蛆,并未因离开大殿而消散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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