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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凌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又闭上,然后说:“我不知道。”
林香说:“你要是想,你可以试试。”
演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如果试了还是不行呢?”
林香说:“那就再试。”
演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他半干的棉袄,衣摆轻轻晃动。他没有回答林香的话,他的目光垂落在地上,像在找一样他不知道名字的东西。运费业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再催,也没有再骂。他转身,沿着土路向南桂城的方向走了几步,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来:“你停了好几次了。今天再停一次,也没什么。”
演凌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走远,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模糊的灰点,被城门吞没。风还在吹。他低下来的手又重新抬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他不知道停了之后能去哪,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追上去。他想试试,看看自己不追上去之后,天会不会塌下来。
南桂城的城门在身后关上了。天已经亮透了,但太阳依然没有出现,灰白色的天光铺在雪地上,把一切都笼进一种温和的模糊里。他想试试。
三公子运费业进了城门,没有回头。他的手缩回袖子里,指尖还是凉的,但比前几日暖和了一些。他沿着主街往太医馆的方向走,没有说话,步子不快。身后是其他人的脚步声,他们的步幅不一,却踩在同一阵频率上,没有重叠,也没有散开。温春河的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沉下去了。风把细碎的雪粒吹过河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春天在试声。
公元九年八月二十日午后,湖北区南桂城。
灰白色的天光依然没有变亮,像一块被打磨过的旧玉,透光但不刺眼。气温停留在零下二十九摄氏度,比起前几日的极寒略升了一些,但风还是冷的,那种冷从地面往上渗,贴着脚踝和小腿,走久了会从骨缝里往外冒凉气。温春河的冰面又厚了一层,河岸边的碎冰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银光。
刺客演凌站在南桂城北门外三百步左右的土坡上,位置不高,刚好能越过城墙垛口看到城内屋顶的轮廓。他没有带刀——今天出门时他把刀靠在了门框上,离开时也没有带。他的右腿已经能正常站直了,虽然脚踝还微微发紧,但不再外撇。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城墙垛口上,而是落在城门口进出的人流之间。
太医馆前厅的门是开着的,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炭盆的火苗歪向一侧。运费业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姜汤,汤面上浮着几片薄姜,热气袅袅往上蹿,被风扯成细丝,散在冷空气里。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碗沿上。公子田训站在门框旁边,肩靠着门框,也在看外面。他今天穿得比前几天厚,围巾裹到了下巴,只露出半张脸,鼻尖在空气里微微泛红。
“他刚才在城外站了一刻钟,没有靠近。”耀华兴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她靠着窗台,手里捧着一块干粮,没有咬。
“他今天确实没有带刀。”林香的声音插进来,她站在姐姐旁边,微微踮着脚往外看:“他好像是空着手来的。”公子田训说:“空手不代表没有计划。他今天站在那里,看的方向不是城墙,是城门口。”他顿了顿,“他在数人。”
赵柳靠在门框另一侧,抱着手臂,短刀插在腰间:“数人干什么?”公子田训说:“他想知道我们守城的人有多少。”寒春说:“那他知道了吗?”公子田训没有回答。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火苗猛地一晃,又恢复了。
次日清晨,天色还是同样的灰白,但风声小了一些。城墙上比平时多了两排士兵,站得更密,墙垛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北门城楼加高了半层,堆满了石块和木料。城门口新修了一排木栅栏,栅栏的立柱埋得很深,横梁被烧过的漆涂成了深褐色,防止受潮开裂,在寒冷天气里依然坚实。每根立柱都削尖了顶端,铁皮包裹,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新招募的兵员在城墙根下列队训练——不是演练如何冲锋,而是练习如何在城墙上快速传递消息——铜锣、旗子、手势,固定的信号系统。北门城楼加高了半层,两侧的防御工事也加固了,石块与木材交错搭设,形成一个比城墙更厚的平台,从上面可以投掷重物或浇灌沸水。城墙根下也做了处理,原本可供攀爬的砖缝被填平,墙脚处增加了一圈向外倾斜的铁刺栅栏,即便有人靠近,也无法贴墙。城墙内侧每隔二十步设一个哨点,配备铜锣和信号旗。铜锣的声音低沉厚重,能在北风中传得足够远,让城墙上的所有人都能听到。
耀华兴站在北门内侧的台阶上,看着士兵们把最后一块木栅栏钉死,呼出一口气,白气在眼前散成薄雾:“这样他还能进来吗?”
公子田训从她身后走上来:“他本来就不容易进来。我们只是让他更不容易。”他站到她旁边,目光落在城门正前方那片空地上:“他如果还想来,他得付出更多。”
“他昨天没有靠近。”寒春从城楼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水碗,碗里的热水冒着细密的白汽,她刚从那口烧炭的铁壶里倒出来,壶口还泛着微红的光。她走到耀华兴身边,把碗递过去:“他还在三里坡那边站着,没有进,没有退。”
林香坐在台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城门口那排新钉的木栅栏上。栅栏的横梁上凝结了一层薄霜,在灰白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排安静的眼睛。北风还在继续,但穿过栅栏时被削薄了,不再是完整的一股冷流,而是被拆散成无数细小的气流,绕着她的衣角散去。林香停了一会儿,眼睛没有从栅栏上移开:“他在看我们。”
寒春侧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空地,三里坡方向的土路上没有站着的人:“他现在不在了。”
林香说:“刚才在,现在走了。他站了很久,看了很久。”她的语气很平,不像在猜测,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的事情。
寒风从北门灌进来,铜锣静默地垂在城楼屋檐下,在风中轻轻晃动,没有发出声响。城墙上的士兵踩着自己的脚步,没有重叠,没有错步,像织布机上的经线,每一根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城门口的木栅栏在灰白的天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横梁上的薄霜在风中一动不动。远处三里坡的方向,土路上什么也没有。
天快黑了,风又大了一些。城墙上的士兵换了一班,新的士兵踩着旧士兵留下的脚步,站在同样的位置上,没有空缺。南桂城的城墙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更厚,像一头伏在地上的野兽,收紧了四肢,安静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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