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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懒惰至此(第1页)

公元九年七月十五日,戌时三刻,南桂城头。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像一层被反复压实过太多次的旧铁面,贴着城墙砖缝、铁刺栅栏的尖端、箭杆残骸尾羽上凝结的白霜上,也贴着城头上那些站立的人影的睫毛和嘴唇边缘,正在缓慢地吸收着他们残存的体温。风在城垛之间穿梭着,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卷着细密的雪沫和冰晶,往人领口袖口里死命地钻,在那些已经被冻僵的皮肤表面留下细密的刺痛,又在下一阵风中重新刮过那些已经被磨过的位置,让那道刺痛更加深入。城墙砖缝里残留的霜层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灰白色的冷光,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那些已经被磨损的旧痕。气温停留在了零下五十九度,但比这个数字更真实的,是那种从地面向上渗、从砖缝里钻、从铁刺栅栏的尖端滑下来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城墙的轮廓线缓慢地移动着,把那些已经被磨损的旧痕逐一压回它们自己的轮廓中。

三公子运费业不见了。不是凭空消失,而是像一只怕冷的耗子,悄无声息地缩进了城楼最里侧、背风的阴影深处。他在那道阴影的边缘停顿了片刻,像是在重新确认那道距离是否还在原位,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嵌了进去。他的身体先碰到了那些废弃的麻袋和破旧毡毯,它们已经在冷空气中冻硬了,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他没有犹豫,把自己整个儿陷了进去,只露出一角狐裘的毛边和半张正在缓慢咀嚼的嘴。那道声音开始从他的位置传出来——极其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咀嚼声,不再是白天那种带着冰渣的硬脆响,而是某种被体温勉强化开的油脂与肉纤维混合的、黏腻的咀嚼。他似乎把整只烧鹅都拖进去了,在这避风的角落里进行着一场无人打扰的、属于他自己的饕餮盛宴。

黑暗中传来骨头被牙齿咬碎的声音,微弱却执着,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他口腔内壁的每一道纹理。他吃得极慢、极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而非一只早已冻得如同石头般的冷鹅。偶尔传来一声满足的、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嗯”,在这死寂的寒夜里显得格外诡异而突兀,像一层正在缓慢释放余量的旧线,正在接近它的起始位置。他的手指在狐裘深处缓慢地摸索着,触到下一块冻硬的鹅肉,用指尖感受着它表面的纹理和硬度,然后极其缓慢地把它举到嘴边,咬下极小的一口,在嘴里含着,等它被体温勉强化开,才缓慢地咽下去。

葡萄氏·寒春被这声音吵得睡不着,也不敢睡。她缩在姐姐林香怀里,眼睛瞪得圆圆的,望着那团发出声响的阴影。她的视线在黑暗中无法聚焦,只能捕捉到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她视野的边缘。那声音像虫子一样啃噬着她本就紧绷的神经,每一次咀嚼都像在她的耳道内壁留下细密的划痕,让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林香的衣襟。“姐……三公子他……”她带着哭腔,声音细若蚊蚋。林香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紧紧按在冰冷的城砖上,指节同样泛白。她望着那团阴影,眼底是化不开的忧虑——运费业这般行径已非单纯的懒怠,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逃避与沉溺,仿佛只要把嘴塞满、把身体蜷缩起来,外界的一切就都与他无关了。

耀华兴依旧静立在靠近城楼入口处,背对着那团咀嚼的阴影。她拇指上依旧套着田训的玉扳指,在黑暗中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它冰凉的触感。她没有回头,但那细微的咀嚼声显然也落入了她的耳中,像一层正在缓慢加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她听觉的边缘。她的背影挺直如松,纹丝不动,唯有指尖在扳指上极轻微地摩挲了一下,透露出她并非全然无视。赵柳则干脆走到了离那阴影最远的垛口旁,背对着城楼内部,望着城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死寂的雪原。她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毕露,呼吸比平时粗重几分,显然在极力克制着冲过去的冲动,最终只是狠狠地踢了一脚脚边的积雪,发出一声闷响,以此宣泄着不满。

戌时向亥时过渡,寒气愈发刺骨。那团在城楼阴影里不停咀嚼的身影成了这寒夜里最荒诞、也最令人不安的存在,仿佛在用这种最原始、最自私的方式对抗着外界的严寒与内心的恐惧,同时也将所有的责任与压力彻底抛给了城楼上那几个清醒着的、或昏睡着的同伴。风雪更紧了,咀嚼声仍在继续,黏腻,固执,在这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城头上奏响着一曲关于逃避与沉沦的、冰冷而荒诞的夜曲。那道声音还在向前延伸着,还没有被完全覆盖。风还在吹着,那根旧线还在向前延伸着,还没有被完全覆盖。天还没有全亮,那道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还在沿着城墙根缓慢地移动着,还在等待。

公元九年七月十五日,亥时正,南桂城头。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从云层底部直直地压向地面,把城墙砖缝里最后一道灰白色的霜痕也吞没了。风在城垛之间穿梭着,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卷着细密的雪沫和冰晶,往每一道缝隙里钻——往铁刺栅栏的尖端钻,往箭杆残骸的尾羽钻,往衣领和袖口的边缘钻,也往那扇破旧木门的缝隙里钻,在门板内侧凝成细密的白霜,又被屋内那人呼出的暖气融化成水痕,在木纹表面留下暗色的湿迹。气温停留在零下五十九度,冷空气已经变成了一层有重量的旧膜,贴在城墙砖面、铁刺栅栏的尖端和那扇破木门的边缘上,缓慢地吸收着一切残存的热量。门外的风持续地刮着,把雪沫从门缝里推进来,在门槛内侧积成一道细长的白线,又被门内那人挪动时带起的风重新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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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子运费业不知何时已经蠕动着爬进了城楼内侧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他的动作是极其缓慢的,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线在接近它的起始位置之前需要先停顿片刻,确认那道距离是否还在原位。他的手先触到了门板的边缘,那冰冷的触感沿着指节向上攀爬,像一层正在缓慢加厚的旧膜正在覆盖他掌心的纹理。他把门推开了一道细缝,侧身挤了进去,狐裘的边缘在门槛上拖了一下,沾满了雪沫和尘土,又被他的脚跟蹭掉了大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板门被他用后背顶上了,虽然关不严实,留着一道漏风的缝隙,但至少挡住了大半直接灌进来的寒风。门板在他背后微微震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门外的风里持续地、一次性地撞着门板,又像是门板本身正在缓慢地适应新的张力。他把身体嵌进了那堆散发着霉味的旧毡毯和麻袋里,那些布料在冷空气中已经冻硬了,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了。他先把自己的后背贴住了最里面那堵墙,然后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膝盖收起来,让狐裘的边缘盖住露在外面的脚踝,最后把脑袋缩进领口,只露出一只耳朵和半张正在缓慢咀嚼的嘴。

他开始吃得更多了,声音变成了一种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了的黏腻咀嚼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一次性地被碾碎、被压入一道更深的层面。牙齿碾碎骨头的“咯吱”声在狭小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那道已经被磨损的旧痕,在每一次咬合时都会重新调整它的位置和深度。间或夹杂着一声满足的、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咕哝,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释放它自己的余量,又像是他正在通过那道声音来确认自己还在这里、还没有被彻底冻透。他仿佛将这间破屋当成了自己的壳,将进食当成了唯一的生存意义。外面的风雪、昏睡的田训、濒死的演凌、城头上那些清醒着的或恐惧着的同伴——一切都与他无关了。他躲进了这物理和心理的双重巢穴里,用油脂和肉块构筑起一道抵御严寒与恐惧的、脆弱又荒诞的壁垒,像一只正在缓慢构建自己巢穴的冬眠动物,在零下五十九度的严寒中维持着最后一段完整的轮廓,等待着下一道风停。那扇破门缝里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晃动的光影——是他在毡毯里挪动时带起的雪光反射,像一根正在缓慢调整位置的旧钉,在砖面上投下短暂的光痕,又随着他的呼吸节奏被重新收回暗处。

葡萄氏·寒春吓得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姐姐林香的棉袄里。她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每一次颤动都比前一次更浅,每一次收缩都比前一次更短,像是正在缓慢地释放自己最后一段余量。那黏腻的咀嚼声让她联想到了温春河里那些食人鱼撕咬血肉的声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胃壁内缓慢地移动着。林香紧紧搂着妹妹,脸色在雪光下苍白如纸。她望着那扇破屋门,眼底是深深的无力与厌恶——运费业已经彻底放弃了一个世家公子、一个守城者应尽的责任,退化成了只顾满足口腹之欲的、可悲的逃避者,比他的懒惰更令人绝望,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她心底最后一段尚未被磨损的距离。

耀华兴依旧静立在城楼入口处的阴影里,背对着那扇破门,拇指上套着田训的玉扳指,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那持续不断的咀嚼声显然也传入了她的耳中,但她连指尖的摩挲都未曾停歇,沉默比赵柳的愤怒更令人心悸,那是一种洞悉了人性卑劣后的、极致的冷峻,像一层正在缓慢加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她眼底那些已经被磨损的旧痕,等待着下一道力重新落上去。赵柳则干脆走到了离那破屋最远的垛口,背对着整个城楼内部,抱着刀,刀柄已被她捂得有了些许体温。她听着那如同鼠类啃噬般的声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想冲进那破屋一刀斩了那废物,但她没有动——或许是因为顾忌着公子田训的吩咐,或许是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她此刻内讧比外敌更致命。她只能死死扣着刀柄,任由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混着雪沫滴落在城砖上,瞬间凝结成暗红的冰珠,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她掌心那些已经被磨损的旧痕。

子时将至,风雪更狂。那间破旧的小屋成了南桂城头一个丑陋的、不断发出声响的脓包,将所有的危机与重担都留给了外面那些在严寒与恐惧中苦苦支撑的人。夜还很长,这间破屋里的咀嚼声和城头上压抑的呼吸声共同构成了这公元九年七月十五日夜最荒诞、也最令人绝望的乐章,像一层正在缓慢加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那些已经被磨损的旧痕,等待着下一道力重新落上去,把它们重新压回它们自己的轮廓中,等待着某个临界点的到来,等待着那道旧痕重新被新的力掀开。风还在吹着,那根旧线还在向前延伸着,还没有被完全覆盖。那道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还在沿着城墙根缓慢地移动着,还在等待着被下一道力覆盖或重新固定。

运费业把最后一块鹅骨头吐在脚边,手缩回狐裘里,搓了搓。他没在想演凌,也没在想田训。他只是在想,这鬼天气什么时候能过去,这堆破布什么时候能再暖和一点。他听到外面风还在刮,听到赵柳踢雪的声音,听到寒春压抑的抽泣——那些声音都传进来了,但他没有打算回应。他知道自己该出去站着,该像其他人一样守着,可他不想动。

他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不是怕,也不是累,就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倦,像一层旧膜把他和外面那些事隔开了。他想,反正也轮不到他来救谁,反正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他在这里躺着、吃着,至少不会添乱。他把脸往狐裘里埋了埋,闭上眼睛,让自己彻底沉进那团乱糟糟的暖意里。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能少想一件事就少想一件。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他只是想懒着。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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