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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陈纪七（第1页）

起强圉作噩（丁酉年，公元577年），尽屠维大渊献（己亥年，公元579年），共三年。

高宗宣皇帝中之下

太建九年（丁酉年，公元577年）

1春季，正月，乙亥朔日，齐太子高恒即皇帝位，年仅八岁；改元承光，大赦天下。尊齐主（高纬）为太上皇，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太上皇后。任命广宁王高孝珩为太宰。

司徒莫多娄敬显、领军大将军尉相愿谋划在千秋门（邺宫西门）埋伏士兵，斩杀高阿那肱，拥立广宁王高孝珩，恰逢高阿那肱从其他路入朝，没能成功。高孝珩请求抵御周军，对高阿那肱等人说：“朝廷不派我击贼，难道是怕我谋反吗？我若打败宇文邕（周主名邕），即便到长安谋反，又和国家有什么关系！如今情况紧急，还这样猜忌吗！”高阿那肱、韩长鸾怕他生变，调高孝珩出京任沧州刺史（高、韩指高阿那肱、韩长鸾。《地形志》记载：熙平二年，分瀛、冀二州置沧州，治饶安县城）。尉相愿拔刀砍柱，叹息：“大事完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齐主派长乐王尉世辩（长乐郡王。《五代志》记载：信都郡长乐县，旧置长乐郡）率领一千多骑兵侦察周军，出滏口（今河北磁县西北），登上土山向西眺望，远远看见群鸟飞起，以为是西军的旗帜，立刻驰马返回；到紫陌桥（邺城外），不敢回头。尉世辩是尉粲的儿子（西军旗帜都是黑色。齐人当时恐慌，见鸟飞以为周军已到，奔逃不敢回头。尉粲与高欢一同从北镇起兵）。于是黄门侍郎颜之推、中书侍郎薛道衡、侍中陈德信等劝太上皇到黄河以南募兵，再作谋划；若不成，南投陈国。太上皇听从。薛道衡是薛孝通的儿子（薛孝通起初跟随贺拔岳，后因入朝，留在邺任职）。丁丑日，太皇太后、太上皇后从邺先赴济州（济州治碻磝城，今山东茌平西南）；癸未日，幼主也从邺东行。己丑日，周军到紫陌桥。

2辛卯日，皇上（陈顼）祭祀北郊。

3壬辰日，周军到邺城下；癸巳日，包围邺城，焚烧城西门。齐人出城迎战，周军奋勇攻击，大败齐军。

齐太上皇带领一百多骑兵向东逃跑，派武卫大将军慕容三藏守卫邺宫（后齐沿用魏制，武卫将军辅助左、右卫将军，掌管左、右厢，负责朱华阁以外的守卫，官阶从三品，加“大”字则进一级）。周军进入邺城，齐的王、公以下官员都投降了。慕容三藏仍在抵抗，周主召见他，礼遇有加，任命为仪同大将军。慕容三藏是慕容绍宗的儿子（慕容绍宗起初跟随尔朱氏，后来侍奉高欢父子）。领军大将军渔阳人鲜于世荣，是齐高祖（高欢）的旧将。周主先把玛瑙酒杯送给鲜于世荣，鲜于世荣接到后立刻打碎。周军进入邺城，鲜于世荣在三台前击鼓不止，周人逮捕他；鲜于世荣不屈服，于是被杀。周主捉住莫多娄敬显，责备他说：“你有三项死罪：从前从晋阳逃到邺城，携带妾室抛弃母亲，这是不孝；表面为齐朝尽力，实际却向我通款，这是不忠；投降之后，还持观望态度，这是不信。如此用心，不死还等什么！”于是斩杀了他。

周主派将军尉迟勤追击齐主（《考异》说：《北齐书》中“勤”作“刚”，现在依从《周书》）。

甲午日，周主进入邺城。齐国子博士长乐人熊安生（后齐设置国子博士五人，负责教授经学。熊姓来源于黄帝有熊氏，一说出自楚鬻熊之后），听说周主进入邺城，立刻让人打扫门口。家人奇怪询问，熊安生说：“周帝重视儒道，一定会来见我。”不久周主亲临他家，不让他行拜礼，亲自握住他的手，拉他同坐；赏赐十分丰厚，赐给安车驷马让他随从。又派小司马唐道和到中书侍郎李德林的住处宣旨慰问，说：“平定齐国的益处，就在于得到你。”把李德林召入宫中，让内史宇文昂询问齐朝的风俗政教、人物善恶。留他在内省，三天后才让他回去（内省即齐的门下省）。

乙未日，齐太上皇渡过黄河进入济州。当天，幼主禅位给大丞相任城王高湝。又为高湝下诏书：尊太上皇为无上皇，幼主为宋国天王（齐在危急时刻，不应改国号为宋，“宋”应为“宗”）。命侍中斛律孝卿送禅文和玺绶到瀛州，斛律孝卿却到邺城，把玺绶献给了周主。

周主下诏：“去年大赦所未涉及的地方，都按大赦规定办理（去年周攻克晋阳大赦，当时山东、河南、河北还被齐占据，如今攻克邺城，齐的全境都按去年大赦处理）。”

齐洛州刺史独孤永业，拥有三万士兵，听说晋州陷落，请求出兵攻击周军，奏章被压下没有回复；独孤永业十分愤慨。又听说并州陷落，于是派儿子独孤须达向周请求投降，周任命独孤永业为上柱国，封应公（应国是古代诸侯国，周成王封其弟于应，这里沿用古地名封号）。

丙申日，周任命越王宇文盛为相州总管（后魏在邺设置相州，东魏迁都邺后改为司州，周平定齐后恢复相州，与其他州并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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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太上皇把胡太后留在济州，派高阿那肱镇守济州关（济州城北有碻磝津旧关），侦察周军动静，自己与穆后、冯淑妃、幼主、韩长鸾、邓长颙等几十人逃奔青州。派内参田鹏鸾向西出发，侦察情况；周军抓获他，问齐主在哪里，田鹏鸾欺骗说：“已经离开，估计应当出境了。”周人怀疑他说假话，鞭打他。每打断一根骨头，他的言辞神色就更加严厉，最终打断四根骨头而死。

太上皇到青州，就想进入陈国。但高阿那肱暗中召来周军，约定生擒齐主，多次报告说：“周军还很远，已下令烧断桥梁道路。”太上皇因此停留拖延。周军到济州关，高阿那肱就投降了。周军突然到达青州，太上皇把金子包起来系在马鞍上，与皇后、妃子、幼主等十多人骑马向南逃跑，己亥日，到南邓村，尉迟勤追上他们，全部擒获，连同胡太后一起送往邺城（之前已在济州擒获胡太后，现在连同齐主一起送邺）。齐从天宝元年（550年）受禅，历经四主，二十八年而亡。

庚子日，周主下诏：“已故的斛律光、崔季舒等，应追加赠谥，重新安葬（斛律光死于太建四年，崔季舒等死于太建五年），他们的子孙按恩荫录用为官，被没收的家口、田宅都归还。”周主指着斛律光的名字说：“这个人如果还在，我怎能到邺城！”辛丑日，下诏：“齐的东山、南园、三台，都可拆毁。砖瓦木料等可用的全部赏赐给百姓。山园的田地，各归原主。”

4二月，壬午日，皇上（陈顼）耕种藉田（古代天子亲耕的礼仪）。

5丙午日，周主在齐太极殿宴请随从官员和将士，按等级颁发赏赐。

丁未日，高纬被押到邺城，周主走下台阶，以宾客之礼接见他。

齐广宁王高孝珩到沧州，率领五千人与任城王高湝在信都（冀州治所，今河北冀州）会合，共同谋划恢复齐国，招募到四万多人。周主派齐王宇文宪、柱国杨坚攻击他们。让高纬亲笔写信招降高湝，高湝不服从。宇文宪的军队到赵州（魏孝昌二年，分定、相二州置殷州，治广阿，后改为赵州，今河北赵县），高湝派两名间谍侦察，侦察兵被巡逻骑兵抓获报告给宇文宪。宇文宪召集齐的旧将，让他们辨认间谍，说：“我所争夺的是大目标，不在乎你们这些人。现在放你们回去，仍然充当我的使者。”于是给高湝写信说：“你的间谍被巡逻骑兵抓获，军中情况，他们都会详细说明。交战不是上策，不必占卜迟疑；防守是下策，或许也难被认可。已命令各路军队分道并进，相距不远，很快就能见面（《左传》记载城濮之战时，楚子玉派使者对晋文公说：“请与君王的武士较量一番，君王可凭轼观望。”这里借用此语）。‘不待终日’，希望你能把握时机！”

宇文宪到信都，高湝在城南列阵抵御。高湝任命的领军尉相愿假装出去巡视阵地，趁机率领部众投降。邺城被攻破后，尉相愿大概逃到瀛州，高湝任命他为领军。众人都很惊恐。高湝杀死尉相愿的妻子儿女。第二天，再次交战，宇文宪击败高湝，俘虏斩杀三万人，捉住高湝和广宁王高孝珩。宇文宪对高湝说：“任城王何苦到这种地步！”高湝说：“我是神武皇帝（高欢）的儿子，兄弟十五人，侥幸唯独存活。遭遇国家倾覆，今日能死，无愧于祖先陵墓。”宇文宪赞赏他的气节，下令归还他的妻子儿女。又亲自为高孝珩洗疮敷药，礼遇优厚。高孝珩叹息说：“从神武皇帝以外，我的叔伯兄弟，没有一人活到四十岁，这是命运。继位的君主没有独到的眼光，宰相不能担当柱石重任。恨不能手握兵符，接受斧钺，施展我的心力！”

齐王宇文宪善于用兵，多有谋略，深得将士之心。齐人畏惧他的声威，大多望风溃败。军队不骚扰百姓，不私占财物。

周主任命齐降将封辅相为北朔州总管（北朔州是齐的重镇，控制突厥）。北朔州的士兵勇猛善战。前长史赵穆等谋划捉住封辅相，到瀛州迎接任城王高湝，没有成功，于是迎接定州刺史范阳王高绍义。高绍义到马邑（今山西朔州），从肆州（今山西忻州）以北二百八十多座城池都响应他。高绍义与灵州刺史袁洪猛领兵向南，想夺取并州。到新兴（今山西忻州），而肆州已被周军占据，前锋两个仪同率领部下投降周军。周军攻击显州（《地形志》记载：魏永安年间置显州，治汾州六玉壁城），捉住刺史陆琼，又攻克其他城池。高绍义退回守卫北朔州。周东平公宇文神举领兵逼近马邑，高绍义战败，向北逃奔突厥，还有三千部众。高绍义下令：“想回去的人听便。”于是超过一半的人离去。突厥佗钵可汗常称齐显祖（高洋）为英雄天子，因高绍义脚踝有双重骨骼，像高洋，十分喜爱看重他；凡是在北方的齐人，都归他统领。

至此，齐的行台、州、镇，只有东雍州行台傅伏、营州刺史高宝宁没有投降（傅伏因永桥之战的功劳升任东雍州行台，东雍州治今山西新绛。营州治和龙城，今辽宁朝阳），其余都归入周。总共得到五十个州，一百六十二个郡，三百八十个县，三百零三万二千五百户（齐原有六十州，其中十个州已被陈占据，故为五十州）。高宝宁是齐的远亲，有勇有谋，长期镇守和龙，很得夷人、汉人的民心。周主在河阳（今河南孟州）、幽（今北京）、青（今山东青州）、南兖（今安徽亳州）、豫（今河南汝南）、徐（今江苏徐州）、北朔（今山西朔州）、定（今河北定州）设置总管府，在相（今河北临漳）、并（今山西太原）二州各设置宫和六府官（相、并二州有齐的旧宫和官署，故设宫如别都，设六府官代替省级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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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军攻克晋阳时，齐派开府仪同三司纥奚永安向突厥求救，等他到突厥，齐已经灭亡。佗钵可汗把纥奚永安安排在吐谷浑使者之下，纥奚永安对佗钵说：“如今齐国已亡，我何必苟活！想闭气自杀，恐怕天下人说大齐没有死节之臣；请求赐我一刀，以昭示远近。”佗钵赞赏他，赠七十匹马让他回去。

梁主（萧岿）到邺朝见周主。自从秦统一后，废除朝觐之礼，到这时周主才命有关官员草拟礼仪：致送积（储备的粮草物资）、饩（馈赠的生食），设置九傧、九介（傧是引导主人行礼的人，介是辅助宾客行礼的人），在太庙举行受享仪式，三公、三孤、六卿致送食物，慰劳宾客，归还礼物，致送祭品，都依照古礼。周主与梁主宴饮，酒酣时，周主亲自弹琵琶。梁主起身舞蹈，说：“陛下已亲自抚弄五弦琴，臣怎敢不像百兽一样起舞！”周主十分高兴，赏赐丰厚。

乙卯日，周主从邺向西返回。

6三月，壬午日，周下诏：“山东各路军队，各推举通晓经术、干练能治的人二人；如果有特殊才能、超群出众的，不拘此数。”

周主擒获尉相贵时，招降齐东雍州刺史傅伏，傅伏不服从。齐人任命傅伏为行台右仆射。周主攻克并州后，又派韦孝宽招降他，让他的儿子以高大将军、武乡公的委任状（用古代武乡郡封号，石勒曾置武乡郡）和金、玛瑙酒杯作为信物赐给傅伏。傅伏不接受，对韦孝宽说：“事奉君主以死相报，没有二心。这个儿子作为臣子不能尽忠，作为儿子不能尽孝，被人痛恨，希望赶快斩了他以昭示天下！”周主从邺返回，到晋州，派高阿那肱等一百多人到汾水边召见傅伏。傅伏出兵，隔河相见，问：“皇上现在在哪里？”高阿那肱说：“已被擒获。”傅伏仰天大哭，率领部众入城，在厅堂前向北哀哭，很久之后才投降。周主见他说：“为什么不早投降？”傅伏流泪回答：“臣三代为齐臣，吃齐的俸禄，不能自杀，羞愧见天地！”周主握住他的手说：“作为臣子应当这样。”于是把自己吃的羊肋骨赐给他，说：“骨亲肉疏，所以托付给你。”于是带他担任侍卫，任命为上仪同大将军。告诫他说：“如果立刻给你高官，恐怕归附的人会动心。努力事奉我，不要担心富贵。”后来，又问他：“之前救援河阴有什么赏赐？”傅伏回答：“被提升一级，授特进、永昌郡公。”周主对高纬说：“我训练军队三年，决心夺取河阴。正因为傅伏善于防守，城不能攻克，于是收军撤退。你当时赏功，多么微薄！”

夏季，四月，乙巳日，周主到长安，把高纬安排在前面，王公排列在后面，车驾、旗帜、器物依次陈列。备好大驾（天子的车驾仪仗），部署六军，奏凯乐（献捷的乐曲），在太庙举行献俘仪式。观看的人都欢呼万岁。戊申日，封高纬为温公，齐的三十多个王，都受封爵。周主与齐的君臣饮酒，让温公（高纬）起舞。高延宗悲痛不已，多次想服毒自杀，被他的侍女阻止。

周主任命李德林为内史上士（后周内史属春官，上士为三命官），从此诏书格式及任用山东人物，都委托给他。周主从容对群臣说：“我过去只听说李德林的名字，又看见他为齐朝写的诏书檄文，正以为是天上的人；岂料今天能让他为我效力。”神武公纥豆陵毅（纥豆陵是鲜卑复姓，本姓窦）回答说：“臣听说麒麟凤凰，是王者的祥瑞，可凭德行感召，不能用武力得到。麒麟凤凰，得到也没用，怎比得上李德林，既是祥瑞又有用！”周主大笑说：“确实如你所说。”

7己巳日，周主祭祀太庙。

8五月，丁丑日，周任命谯王宇文俭为大冢宰。庚辰日，任命公宇文亮为大司徒，郑公达奚震为大宗伯，梁公侯莫陈芮为大司马，应公独孤永业为大司寇，郑公韦孝宽为大司空。

己丑日，周主祭祀方丘（周制：方丘在国都北郊六里处，以先祖炎帝神农氏配祭）。下诏：“路寝会义、崇信、含仁、云和、思齐各殿，都是晋公宇文护专权时所建，极尽壮丽，超过太庙（清庙，仿照周祀文王的庙，《毛传》说：清庙是祭祀有清明德行之人的宫殿），都可拆毁。雕刻的器物，全部赏赐给贫民。修建的事宜，务必简朴。”又下诏：“并州、邺城各壮丽的堂殿照此办理。”

史臣司马光说：周高祖（宇文邕）可说是善于对待胜利了！别人胜利后更加奢侈，周高祖胜利后却更加节俭。

9六月，丁卯日，周主东巡。秋季，七月，丙戌日，到洛州（治洛阳）。八月，壬寅日，议定度量衡，向全国颁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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