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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页）

&ldo;喔！&rdo;张惠龙愣了一下，急忙把随身所带的的干粮取了出来：&ldo;谢谢，谢谢！我只要一碗热水就行。&rdo;

&ldo;咦，哪有这个道理？&rdo;

&ldo;是这样。&rdo;他平静地说：&ldo;我们奉了将令，不准取一草一木。&rdo;

&ldo;这与将令什么相干？不过一顿便饭。官长是我家的贵客，客来留饭，天下的规矩。&rdo;

&ldo;军营里另有规矩。这‐‐实在谢谢了。&rdo;

吴乡约那里肯听，五代乱世，军队到处苛扰不已，他见得多了。如今竟说有个军人，连吃顿便饭，都道是将令所不许，那真成了海外奇谈了。

于是，一个固劝，一个坚辞，纠缠得不可开交。弄到最后，吴乡约只好这样说了：&ldo;官长，留你便饭，是我女儿的意思；几样菜也是她亲手料理的。女孩儿家心地窄，若是你不肯赏脸，她会不高兴‐‐不瞒官长说，我这女儿，我惹不起她；看这份上，你就算帮我的忙，勉为其难。&rdo;

说到这话，张惠龙可真为难了。踌躇了好一会，狠一狠心说：&ldo;实在是将令严厉‐‐&rdo;

一句话未完，屏风后面大声喊道：&ldo;爹！你跟他说那一大些子废话干什么！开口将令，闭口将令，吓得死个把人。好意请他吃饭，倒像是害他。回头他吃军棍，你又替不得他。这个人难得缠，算了，算了！&rdo;

这一下把吴乡约弄得大窘，不住地打躬作揖：&ldo;官长，休动气，休动气！我这女儿，从小没娘，说话不知轻重。官长看我的薄面，不跟她一般见识。&rdo;

他愈是这样说，张惠龙愈感抱歉，然唯有报以苦笑。等吴乡约一走，坐在那里，连干粮也懒得吃了；心里非常懊恼，不该向曹都监讨这趟差使，搞得大家没趣。

&ldo;官长！&rdo;吴乡约又走了出来，捧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水：&ldo;我遵吩咐，只奉敬一碗热水。&rdo;

&ldo;多谢，多谢！&rdo;张惠龙双手接过碗来，放在桌；喝了一口，只觉得鲜美无比；那里是热水？是一碗撇清了浮油的肉汤。

方在诧异，吴乡约抛了个眼色过来；那是警戒的眼色，令人不解！但一瞥之间，望着屏风后面裙幅，立即恍然，此又是青儿的安排，倘或再不领受这番好意，那就只有一个办法，立刻告辞回营，请曹都监另外派人来接替他的工作。

这一转念间，张惠龙不忍峻拒，解嘲似地答道：&ldo;你家的水，与众不同，我从来不曾吃过。&rdo;

他的话刚完，屏风后面&ldo;噗哧&rdo;一笑，接着便听得裙幅窸窣，步履急促；吴乡约往后看了一眼，响起爽朗的笑声，也走回后面去了。

张惠龙一个人在厅上享用那碗纤手亲调的肉汤；刚才心里的懊恼，早已抛到九霄云外，美味在口，美人在心，不知不觉吃完了他自己的那份干粮，一碗汤自更是涓滴无余。

刚刚吃罢，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端来了洗脸水，接着又是一盏用蜜饯果子点的厚朴汤；吃了午饭的吴乡约走来陪他闲话，问起乡里籍贯，家中有些什么人？张惠龙都照实答了。

&ldo;此番出征，说是从峡路打成都。&rdo;吴乡约又问：&ldo;可不知那日开拔？&rdo;

张惠龙是知道的，只待军需采办齐全，便要拨营；但军机保密，曾有诚令，他不敢泄露，却又说不来掩饰的假话，只得歉意地强笑道：&ldo;吴乡约，这话请你体问我！老实说一句，我不便直说。&rdo;

&ldo;喔，喔，不要紧，不要紧。&rdo;吴乡约反敬他诚实不欺：&ldo;原是我不当问。&rdo;

这时回家吃了饭的，又来上工了。青儿也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目不邪视，而且把脸绷着，仿佛有意不理张惠龙；但到了她女伴身边，却又有说有笑。

张惠龙看在眼里，心中有股说不出的兴奋还是怅惘的奇异滋味；这股滋味越来越浓，也越来越耐于品尝。视线绕来绕去，只在青儿身上转，有时无意间相遇，倒像撞了个满怀似地，慌忙都避了开去，而且也都微微涨红了脸。

忽然，门口出现了人影，是领了材料去做油坛的那些妇女交货；再转眼看时，青儿和她的女伴也已在收拾桌子，准备歇工了‐‐张惠龙抬眼望一望天色，深深讶异；在他的感觉中，只不过一晃眼的功夫，谁知天都快黑了。

&ldo;爹！&rdo;青儿娇声向里喊道：&ldo;收工了！&rdo;

这是替他在关照，好等吴乡约来帮着收件付酬。张惠龙忽然变得很聪明，马上就懂了她的用意；想用眼色向她表示谢意时，她却惊鸿一闪，转入屏风后面，绿淡色的裙幅，似乎一直留在他眼前。

&ldo;慢慢来，慢慢！&rdo;吴乡约匆匆走来，向那些妇女，大声说了这一句，转身看着张惠龙：&ldo;官长，我点数，你发钱。&rdo;

&ldo;嗯，好。&rdo;张惠龙这时才想起：&ldo;油坛做得合不合格，得要仔细看一看。还得有个人帮忙才好。江陵府的那人怎么不来？&rdo;

&ldo;不要紧，不要紧。我找人来。&rdo;

他进去把青儿找了来帮忙。张惠龙冲着她点一点头，根本就没有想到该说话。于是吴乡约作主分配了工作，张惠龙验收，他自己点数，青儿发钱。这一刻，张惠龙倒没有把目光关注着青儿，聚精会神地把油坛一个个接过来，仔细检查，合格的放在一边，不合格的放在一边‐‐这数量很少，他依照曹彬待百姓宽厚的指示，不作挑剔，照发工资。

把一切工作做完，暮色已经很浓了；那些堆积得整整齐齐的油坛，望过去影绰绰地，特别予人以一种丰富充实的感觉，张惠龙对自己的任务颇为满意。

当然，这要感谢吴乡约，他唱了一个喏，很诚恳地道谢：&ldo;多亏吴乡约，不然我一定交不得差。&rdo;

&ldo;哪里，哪里！都是为国、为官家&rdo;

&ldo;还有小娘子！&rdo;这是他第一次向青儿说话，乱拱着手：&ldo;谢谢，谢谢！&rdo;

青儿报以羞涩的微笑，也似乎有些不得劲的样子，想找句话说，或者找件事做，于是自己跟自己说道：&ldo;该点灯了，我去点。&rdo;

张惠龙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转脸过来，正好迎着她父亲的那种欣慰之中略带诡秘的微笑；他脸皮子薄，不由得有些窘。

&ldo;息一息吧！&rdo;吴乡约拉着他坐下，稍稍躇踌了一会说：&ldo;长官‐‐&rdo;

&ldo;吴乡约！&rdo;他打断了他的话说，&ldo;不要叫我长官行不行？叫我名字好了。&rdo;

&ldo;没有这个道理。&rdo;

&ldo;我不管道理不道理！只听你叫我长官，我浑身不舒服。&rdo;

&ldo;既然如此，我恭敬不如从命了。&rdo;吴乡约折衷了一下，只叫他名字：&ldo;惠龙，这些东西很累赘，我有个计较，你看使得使不得？&rdo;

&ldo;请说。&rdo;

&ldo;你把油坛和剩下的钱，都寄放在我这里，我写个字据与你；你今日回去好交差。&rdo;

&ldo;那太好了。&rdo;张惠龙大为高兴：&ldo;我正愁着不知怎么办？现在好了，明天一早我找车子来装。&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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