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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表桑小勇前日与帝辛一场恶战,耗尽周身气力,当夜倒头酣眠,一觉睡得沉酣无比。待到心神悠悠回转,窗外日头早已越过雕花窗棂,算来已是巳牌时分。院中晨鸟啼鸣早已歇了,唯闻阵阵讲学论道之音,间杂几声清亮辩难,顺着窗缝丝丝缕缕钻入院内。
他连忙披上衣衫,草草整理冠带,推门步出屋舍。刚转过青石影壁,眼前便是满院清光,老槐浓荫匝地,层层枝叶遮去大半日头,正是夫子设席讲学的院落。
你看那庭院光景:青石板半覆苍苔,老槐树密覆浓阴。阶前列坐尽儒巾,席地蒲团安稳。案上韦编叠卷,瓦壶中泉水清温。陶杯木盏排布匀,不尚奢华温润。
一派简朴端严气象,众弟子分左右席地而坐,尽着粗麻素袍,身形端挺,敛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嬉闹。正中老槐之下,设一张矮木长案,夫子安坐案后,缁衣章甫,神色温肃,缓缓讲论《礼与厚葬》一篇义理。语声不高不厉,字字分明,随风漫洒整座庭院。
桑小勇不敢贸然闯入扰了讲学,悄悄立在廊下柱旁,静心凝神细听。正讲到“丧礼者,以生者饰死者也,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一句,忽闻弟子席中,一条手臂高高举了起来。
夫子抬眸一望,见是个总角少年,微微颔首:“墨翟,你心中有何疑义,只管说来。”
桑小勇闻言心头猛地一震,急忙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当中立起一名少年。但见他:年方十三四,总角束青巾。短褐层层补,肤黄带风霜。眉目藏锋锐,双目亮如星。出身寒工匠,风骨自超群。
这少年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身上粗麻短褐洗得泛白,肘间袖口皆是密密缝补的补丁,十指粗实,掌心隐覆薄茧,一眼便知是春秋市井工匠世家子弟。立于一众年长儒徒之间,全无半分局促怯弱,一双眼眸精光灼灼,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求索,周身自有一股宁折不弯的刚硬气骨。
桑小勇立在廊下心内惊涛翻涌:好家伙!这便是少年墨翟?日后开宗立派的墨家初代巨子!我今日是何等机缘,昨日方才亲耳听闻夫子道出“有教无类”的由来,今日便得旁观千古巨擘少年当堂辩难!
只听墨翟躬身一礼,声朗音清:“夫子,弟子心中有一事百思不解。夫子常言仁者爱人,何以人亡故后,反倒要大行厚葬?珠玉青铜重器尽数埋入黄土,耗尽百姓家财,荒废耕织本业,岂非太过可惜?更有一等贵族,身死之后,杀奴仆姬妾殉葬,以活人之性命,陪葬枯朽尸身,这般行事,难道不与仁爱本心相悖吗?”
话音未落,另一侧席间又有弟子举手。夫子抬目观瞧,乃是孟孙逸,轻轻点头:“孟孙逸,你有话说?”
孟孙逸抬手整肃冠带,起身拱手,面上自有几分胸有成竹之态:“夫子,此问浅显,弟子愿替墨翟贤弟解惑。”
夫子含笑颔首:“也好,你且与他辩一辩。”
孟孙逸转过身,对着墨翟微微扬起下巴,语调里藏着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从容倨傲:“墨翟贤弟,你年纪尚幼,又出身工匠,不曾研习庙堂礼法,心生疑惑原也寻常。我且问你,《论语》有云‘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此言你可曾听过?”
不等墨翟开口,他便自顾续道:“生死乃是人间大伦,葬祭之礼,正是尽孝尽忠的根本。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大夫五鼎四簋,庶民仅一鼎,尊卑等差,上下次序,皆是周公定下万世不易的法度。倘若人人皆行简葬,贵贱无分、尊卑无别,天下纲常岂不要尽数大乱?至于殉葬,更是上古流传古制,奴仆本是主君私属,随主葬于地下,乃是分内本分,用以彰显主君威仪,顺承天地尊卑之序,何来违背仁爱一说?”
一番话说罢,孟孙逸轻轻掸了掸衣袍边角,得意斜睨墨翟一眼,复又望向夫子,只待夫子出言褒奖。
墨翟正要开口辩驳,孟孙逸却抢先截断,摆出一副长者宽慰后辈的模样,温声假意劝解:“你出身寒微,日日只与斧凿绳墨打交道,不懂朝堂大道情理也无妨。不必心生自卑,只管安心做好工匠本分,日后若有幸被公卿贵胄看中手艺,自有你出头立身之时。”
这话看似宽慰,句句却拿出身做由头打压,满是居高临下的轻慢。廊下桑小勇听在耳中,暗自蹙眉:这孟孙逸辩理全无实据,反倒拿身份高低压人,实在令人不齿。
谁知墨翟听罢,面上半分愠怒也无,亦无半分怯意,先对着孟孙逸躬身一揖,不卑不亢开口:“多谢孟兄赐教。只是兄台所言道理,弟子不敢苟同。”
孟孙逸面色一沉:“哦?那你倒说说,我何处说错?”
此乃辩难第一回合。墨翟声如清竹,朗朗直言:“孟兄称葬祭之礼为尽孝,弟子却以为,尽孝贵在生前。若父母在世之时,不能供给温饱;待到亡故,反倒倾尽全家积蓄置办厚重葬器,令子孙后世忍饥挨饿,这便是大不孝。所谓礼乐,本源本是安定万民,而非拖累生民;百姓安居乐业,国家方能长治久安。将百姓耕织血汗、工匠日夜打造的器物,尽数埋入黄土腐朽,生者困苦,死者无知,这般行事虽合周公旧制,却失了周公制礼作乐的本心,不知弟子此言是否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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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孙逸一声冷笑:“黄口竖子,见识浅薄!礼之所以立,便是分辨尊卑,方能维系世间秩序。若是大夫葬制与庶民一般简陋,无金玉陪葬、无姬妾殉葬,何以区分高低贵贱?人人僭越礼制,天下岂不大乱?你终日与竹木铜铁为伍,哪里晓得礼乐安邦的深层深意!”
第二回合辩难,墨翟神色分毫未改,寸步不让:“孟兄又错了。天下秩序之根本,在于百姓安乐。若只为固守尊卑名分,便令万民劳财伤命、家破人亡,这般秩序,弃之又有何妨?夫子常说仁者爱人,爱人之心不分高低贵贱。贵族性命是性命,奴仆性命便不值一提?活生生的人,无端杀戮陪葬枯骨,夺取活人之生机,满足死者身后虚浮虚荣,此乃最大不仁。不仁之礼,不过虚浮纹饰;不仁之制,便是空洞法条。”
孟孙逸被一番辩驳说得面红耳赤,不由拔高声调:“你、你这是妄议先贤古制!此乃历代圣贤定下规矩,流传数百载,难道还不及你一个少年稚子看得通透?《诗经》有言‘威仪抑抑,德音秩秩’,威仪礼制便是德行根本,你轻慢礼法,便是轻贱世间德行!”
第三回合,孟孙逸已然理屈词穷,只拿古制圣贤强词夺理。墨翟依旧从容拱手,缓缓言道:“古圣先贤创制礼法,初衷皆是普惠万民。大禹治水,教百姓耕种;黄帝造屋舍,令百姓安居,皆是为活人谋生计,而非追逐死后风光。昔年夏禹葬于会稽山,身上仅三领衣衾,棺木不过三寸桐木,下葬不起坟丘,天下百姓从未说他无德。由此可见,德行存于生前济世之举,不在身后厚葬铺张;贵在利民安民,不在金玉陪葬。”
三言两语层层剖析,孟孙逸张了张嘴,脸颊涨得通红,半晌吐不出半句反驳之言。他平日只靠世家出身、死记典籍撑场面,论及世间民生、事理根本,哪里是墨翟对手?一时僵立原地,进退两难,模样狼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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