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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第1页）

席远一推开门，就看到母亲正坐在凳子上，一边咳嗽一边绣着一面屏风。

那面屏风母亲已经绣了很长时间，现在隐约能看出图案来。这却是一面鸳鸯戏水的刺绣屏风，那两只水鸟靠在一起亲密又恩爱，想必又是哪家大户小姐出嫁时的嫁妆。

席远定定瞧了许久，难过愤懑与心疼混杂在一起，五味陈杂。他望着母亲苍白憔悴的脸，倒觉得母亲这几日的气色更差了。

但即便如此，母亲也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子。她身上仿佛带着一种柔软又和煦的光芒，让人情不自禁放松下来，只这点就让母亲从人群中脱颖而出。

“娘，我回来了。”席远轻轻地说，随后他却伸手夺过了母亲正在绣的屏风，“娘的身体还没好，这东西也不急于一时。”

可母亲却摇了摇头，道：“我早日绣完这面屏风，也能早点拿到银子。你这几日都没吃到什么好东西，我想买些肉给你和你爹做点好菜。”

席远一听母亲提到那个男人，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他忍了又忍，终究没把那个男人的事情说给母亲听。母亲虽然病好了，但她的身体依旧很单薄，受不得半分刺激。

但席远不提那个男人，母亲却主动问起了他。母亲略带期盼地望着席远，道：“远儿可曾看到你爹？他已经离开家一整天了，我倒不知他此时在做些什么。”

母亲此时的眼睛明亮而温热，席远不忍心让母亲失望，但他却只能实话实说。

“他又在赌钱，今天他运气不错赢了一些银子。那些人嚷嚷着让他请客喝酒，想必今晚不会回来了。”

母亲轻轻地闭上了眼睛，等她再睁开眼睛时，她眸子里的光芒却都消失了。她怅然地叹了一口气，道：“赌赢了就好，赢了他开心我也开心。”

即便这男人赢了一些银子，却也不会开心。席远心中冷笑道，那男人就指望着将他卖给人牙子换一笔银子继续赌钱，哪里顾得上家中妻儿？

“娘，我们离开这里吧。”席远鼓足勇气之后，轻轻地说，“我们不要再管那个男人，他根本不在乎我们，他的心中只有他自己。”

如果可能，席远当然不想杀死这个男人。他现在还抱有一丝微薄的希望，如果，如果他能说服母亲和他离开这个家，他也就没必要将命卖给那个唐门杀手。

“这话我不想再听你提第二次。”母亲的语气却是冷冷淡淡的，一贯温柔如水的她竟板起了一张脸，“不管如何，他都是你爹，也是我的相公。即便他对我并不好，我也不会离开他。席江一向不知道如何照顾自己，如果我离开了，没人给他做饭也没人给他洗衣服，他又该怎么办？”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母亲的脸色却有了几分红晕，她显然是回想起了当初和那人一同度过的美好时光。

席远看着母亲此时的模样，一言不发。他完全不明白母亲究竟为了什么，才继续留在那个男人身边。那个男人将母亲与席远视作累赘与负担，他甚至不把席远看做自己的亲生儿子，反倒要把他卖给人牙子。可母亲对这一切全然不知晓，她只是沉迷于昨日的美梦之中，久久不愿醒来。

也许母亲说得对，他终究太小了，小到无法理解母亲与那个男人的事情。

但母亲此时却来了兴致，她轻轻地说：“远儿你不知道，当初我见到你爹第一眼，就知道他一定会是我的相公。你爹当年家世又好人又英俊，实在是不少小姐心中的如意郎君。”

席远冷淡地嗯了一声，全当应答。那个男人的确有一副好皮相，因而才能骗得母亲倾心相许。只是母亲的这个故事他却从未听过，因而他也来了一丝兴致，继续询问道：“然后呢？”

“可是不管谁都能嫁给他，唯有我不行。因为当时我的父亲和他的父亲是朝廷上的死对头，所以尽管我与你爹情投意合，却终究无法成亲。”母亲叹了一口气道，“我爹想把我嫁给另外一位公子，他也是位十分好的人，只是那位公子太好了，好到我根本对不起他……”

话说到此，母亲的声音又低了下来。

随后母亲又轻轻地说：“那时你爹也有了未婚妻，那位小姐也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温柔又贤惠。就在我出嫁前一个月，我终于找了个机会逃出家门见了你爹一面。我鼓足所有勇气问你爹肯不肯带我走，你爹当时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我一颗心都变冷了，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你爹一看我哭了就着急了，他说那句话应该由他来问我，他问我肯不肯和他抛弃荣华富贵与所有家人，一起离开长安，只做一对平凡的夫妻。我当然愿意，于是我们俩就约定了时间一起离开。”

“但事情后来却出了些差错，我们险些被抓住。最后还是那位齐公子帮了我们一把，我们才顺利离开长安来到扬州。我还记得他最后说，只要我幸福他就开心。”母亲摇了摇头，有些悲哀地说，“是我对不起他。后来我们俩终于成亲了，那位齐公子还特意瞒着家人前来祝贺。再后来，我们就有了你。”

席远淡淡地想，原来那个男人竟把他看做那位齐公子的儿子，所以才对他这般无情无义。

“只是我难免也会想你的外祖父母。自我背着他们和席郎离开后，他们对外宣称我这个女儿早已死了，这却是我不孝顺。”母亲喃喃自语道，“后来你父亲在做生意时，被人骗了银子还还借了不少外债，所以家中才沦落到这般境地。我知道席郎心中很苦，他为了我放弃了锦绣前程大好前途，他如何能不在意？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我的错……”

母亲说完这段话时，已然哭了出来。席远一边拍着母亲的背轻声安慰她，一边目光冷然地凝望着已经黑沉的天色。

席远并不知道在这桩事情里，究竟谁的过错更大。是耽误那个男人大好前程的母亲，还是无情无义只会责怪母亲的父亲。他只知道，他一定要杀掉那个男人。

只要杀掉那个男人，就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为此即便席远要舍弃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等席远第二天如约来到逆斩堂门口的那条巷子时，他却只看到那个蓝衣的唐门杀手，那个波斯人并不在。

“恩公。”席远先是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随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热地看着那唐门杀手道，“不知何时，那个男人才会死？”

不管如何心志坚毅，终究是个孩子罢了。唐无泽瞥了席远一眼，淡淡地说：“这件事却全取决于你，你若能狠得下心，那个男人很快就会死。”

席远却不明白那唐门杀手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只能愣愣地望着唐无泽。

可那唐门杀手，却将一个小瓷瓶与一把匕首递给了席远。

“那小瓷瓶里是最好的蒙汗药，只需一点点，就能让那个男人睡得天昏地暗绝不会醒。而后你再将这把匕首刺进这个男人的心脏里，稍微用力，他就会彻彻底底地死掉，任谁都救不回来。”唐无泽的语气是冷的，他的目光也是冷的。

席远睁大了眼睛，他涩声道：“恩公，我以为……”

“你以为我会出手帮你杀掉他？”唐无泽目光冰冷，“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一分钱一分货。要我出手你却要给我一百两银子，即便你将自己卖给我也不值那么多钱。我这个办法既能让你得偿所愿，你又有什么好挑剔的？”

这唐门杀手的语气似是警告又似是劝慰，席远却低下了头，心中情绪起伏不定。那唐门杀手说得对，他的确不值一百两银子。原来这世间离了银子，当真什么都做不到。

归根结底，还是席远太弱小了。如果席远会武功，他完全可以带着母亲远走高飞，又何必顾忌那个男人？银子与武功，这世间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这两样。

虽然席远早已下定决心，可他痴痴盯着手中的瓷瓶与匕首，不知该有何决定。如果只是让那唐门杀手杀掉那个男人，席远并不会犹豫。在他看来，那个男人从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与父亲，他甚至配不上父亲这两个字。

但不管如何，那个男人却都是席远的父亲。血浓于水难以斩断，母亲一再告诫他，要尊敬那个男人不要恨他。此时若要席远亲手杀死那个男人，他倒不知该有何反应。

不知为何，席远忽然回想起在他很小的时候，男人曾经将他抱在膝头微笑着将他举得高高的情形。只是，那个会逗他笑会哄他的男人终究不在了。席远闭上了眼睛，他捏了捏了手中的瓷瓶。那白瓷瓶却是冷冰冰硬邦邦的，就像席远的心一般。

席远犹豫了许久，终于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道：“多谢恩公，在我杀了那个男人安顿好母亲之后，我这条命就是恩公的。”

唐无泽并未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孩童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这小孩终究想的太简单，弑父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天边一抹残阳如血，晚霞映红了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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