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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崇简却是不以为然地一笑,“他们几个喝酒,一派斯文,我岂会怕了?”声音一顿,他又问:“其他人都到了吗?”适才,他并未在门前看到车马。
李隆基转目看他,淡淡笑道:“不过是小小生辰,年年皆有,只咱们自家兄弟聚聚便是,何必兴师动众呢?”
薛崇简闻言,便不再说什么。人情冷暖不外如是,无论百姓亦或皇亲,困苦之时都是一样的。别说旁的人不敢靠前,就是自己也不会去大肆铺张……
进了五王宅,转入内宅,就先听得一阵琵琶声。
弦拔如雨,声疾若风,那乐声激昂澎湃,且透出一种凌厉之意。却不知是什么曲子?让人听在耳中,仿若见凄风苦雨,大浪潮涌,竟是连一颗心都随之提了起来。可就在他为之心震神撼之时,琵琶声却突然戛然而止。仿佛是一只纸鸢刚被带上半空,风就突然散了,竟是一颗心都没了着落,不舒服之极。
皱起眉,薛崇简报怨道:“这是请的哪位乐师?恁地没水准,待我去骂他……”
李隆基却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答腔。薛崇简也没去看他的神色,只快步向前,一心要教训那弹琵琶的乐师。
隆庆坊中,却有一湖。原是一口泉眼,因水渐涨,最后竟汇成一泓湖水。五王宅便将这隆庆池圈入府中。
在湖边,有亭台水榭,因是夏末秋初,湖中荷花正艳,田田荷叶,似碧玉般铺开……
今日寿宴,便设于这湖边的玉台之上。
近了湖边,薛崇简也不理迎上前来侍候的宦官,拾阶而上,人还未走上玉台,便大声喝问:“刚才是哪个弹的琵琶?搅得人心神不宁?!”
说着话,人已走上玉台。只是还未看清座上都是何人,已有一个清冷而略带稚气的声音恼道:“你若是不喜,捂住耳朵便是。哪个求着你听了不成?!”
闻言一愕,薛崇简举目望去。却见临水之滨,玉栏之前,成片碧色中,一袭红衣飞扬似火……
被那艳色夺了心神。他怔了怔才看清那胡坐在几后怀抱琵琶的女——童。
红衣如血,粉面若霜,这穿着一袭宽大红袍的竟是个看来只有七八岁且面色苍白,略显嬴弱的女童。虽然也算是眉目清秀,可因着轻扬入鬓的眉锋却别有一抹煞气,再衬着那如血似火的红衣,便有说不出的凌厉而又有一种鬼魅的艳丽。
薛崇简怔怔地看了半晌,这才喃喃道:“这莫不是元元?”
他才出声,那女童便忽地一下跳起身来,恼道:“谁准你叫我名字的?不许你叫不许叫……”
薛崇简吓了一跳,笑得有几分尴尬。好在这时,一个身着粉色袒领襦裙的少女笑盈盈地插嘴道:“二郎表哥莫要恼,元元不是有意的……”
认得这亭亭玉立的少女是李隆基的八妹西城县主李仪。因是惯常见的,比较熟,薛崇简便笑着摇了摇头以示并不介怀。
偷眼看看那对他怒目相视的红衣女童,他忍不住又嘀咕道:“没想到人儿小小,脾气却是这么大……”
他虽然说得极轻,可那女童却听得清清楚楚。竟是一声冷笑,嘲笑道:“还好意思说我人儿小小,难道不知自己生得多高吗?恐怕连马都只能骑小牡马呢!”
薛崇简大窘,一张脸也涨得通红。他今年已有十五岁,自认已经不算小,可身量却较几个差不多年龄的同伴要矮上少许。心中郁郁,自然视此事为不可说的禁忌。岂料这李元竟这样不留情面地叫破,怎不叫他心恨。
目光一转,便看到这台上四舅父家的其他几位表兄弟也在,只是却都笑吟吟地看着,并无上前解围之意。
心里一想歪,便觉得他们都是在笑他。薛崇简立刻恼了:“你浑说什么?疯言疯语谁要听?”
他不过是随口喝出,却不想李元竟是眼圈一红,突然把手中的琵琶掼在地上。“疯言疯语又怎样?谁不知我本就是个疯子!被烧坏了脑子的疯子……”说着,掩面痛哭失声。
没想到李元竟说哭就哭,薛崇简看得呆住。原本还站在他这边的李仪也用不满的眼神瞪他。而原本走在薛崇简身后的李隆基已快步上前,一声轻唤,抱住李元。李元也不睁开眼睛,就那样揪着李隆基的衣袖哭道:“三郎哥,他欺负我……”
薛崇简呆立着,看着李隆基拥着妹妹轻声细语地哄着,又承诺“一会教训那贼厮”。不禁又是惊讶又是懊恼。
李元这一哭,他倒想了起来这位他不常见,甚至已经有些忘记的表妹之事。
这个李元,倒是和李隆基、李仪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他还记得那一年冬天,宫中传出太子妃刘氏和窦德氏两人无故在宫失踪的事情。那时候,还是太子的四舅父李旦满城搜寻,只说二妃不知所踪。可私底下,大家都心里有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隐约的,听说过四舅父家的小女儿染了风寒,数月不起,竟烧坏了脑袋……可那时候他到底年幼,根本不曾放在心上。就是现在,他虽然和三郎表哥交好,可对他那个同父同母的妹子却是全不上心。
只是这会看着痛哭失声的李元,他情不自禁想起自己的生父薛绍。那个他根本没有什么印象的父亲,也是被外祖母赐死的呢!
隐隐作痛,他不禁在心中叹息:生于富贵,长于忧患,谁说金枝玉叶便会得享安乐?
正觉心中不安,突然有人轻拍他的肩头。他回过头去,却是表哥李守礼。
这位表哥是二舅父、故太子贤的儿子,只是现在却是个没爵位的庶人。在今天几位表兄弟中,年岁是最大的。如今已至而立之年,蓄了一把美髯,平日极是爱惜。只是虽然年纪大,这位表哥的性子却最是跳脱,常常做出些破格的荒唐事。用他的话来说:人生数十年一晃就过去了,不趁此时欢娱,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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