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偃师,距离洛阳仅余六十里的咽喉要地。
这里的精舍本是供过往大儒讲学的清净地,此刻却被一种近乎凝固的压抑气氛填满——空气沉滞如胶,连浮尘都悬停在斜射进窗的光柱里,缓慢旋转,无声坠落。
并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排场,几十个蒲团随意散落在泛着潮气的青砖地上,砖缝间沁出细密水珠,指尖触之微凉而黏腻;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特有的霉味【裹着纸页脆裂的微酸气息】和一种淡淡的檀香——那是为了掩盖刚刚仓促打扫扬起的灰尘而点的,【香烟细直如线,在死寂中微微颤动,却始终不散】。
曹髦盘膝坐在上首,并未着冕服,只穿了一件透气的葛纱单衣,【衣料在肘弯处磨得泛出毛茸茸的浅白绒边】,手里漫不经心地剥着一枚刚从井水里镇过的青李。
李皮破开,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声【像冰层初裂的轻响】,汁水溅在指尖,带着沁骨的凉意【与皮肤相触时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在他面前,端坐着从太学被紧急召来的十二位博士,以及礼部几位负责礼仪的郎官。
这些平日里在洛阳城眼高于顶的学究们,此刻正襟危坐,额角却都隐隐见汗【汗珠沿着太阳穴缓缓滑下,在下颌绷紧的线条上悬垂片刻,终于滴落在葛布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圆痕】。
他们本以为天子停驾偃师,是要在入城前最后演练一遍受降献俘的礼仪,谁知这位年轻的皇帝连正眼都没瞧那些礼单一眼,劈头便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问题。
“诸位皆是饱学之士,朕今日不问魏律,只问《春秋》。”
曹髦将那枚去皮的青李丢入口中,酸涩的滋味瞬间在口腔炸开【舌尖先麻,继而舌根泛起苦底,唾液不受控地涌出】,让他精神一振。
他咀嚼着果肉,【齿间传来纤维被碾断的微韧感】,目光像两把剔骨刀,在众人脸上缓缓刮过:
“齐桓公遭管仲射中带钩,几死。后桓公不诛其罪,反拜为相,尊为仲父。朕且问——管仲此举,究竟是忠,还是逆?”
精舍内死一般的寂静【连自己耳道深处的嗡鸣都清晰可闻】。
窗外一只夏蝉不知趣地嘶鸣了一声【尖利、短促,仿佛被掐住了喉咙】,随即被更为沉重的沉默吞没。
这哪里是问经义?这分明是在给姜维之事定调子!
坐在左侧第三位的李焕,屁股像是长了钉子般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葛布袍褶在青砖上摩擦,发出窸窣的干响】。
他是颍川荀氏的门生,也是太学里出了名的“铁嘴”。
此刻,他感到一道道目光正汇聚在自己身上——那是同僚们的催促【目光灼热如针,扎在后颈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李焕深吸一口气,衣袖下的拳头握紧,指甲掐进掌心,利用那点刺痛感强行镇定心神【痛感尖锐而真实,压过了喉头的干涩发紧】。
他挺直腰杆,朗声道:
“陛下!臣以为,管仲之事,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然,管仲初事公子纠,纠死,管仲不能死节,反事仇雠,虽有霸业之功,但在‘节义’二字上,实乃大亏!孔圣人虽许其仁,却并未许其忠。为人臣者,若是一仆二主,便是贰臣!此风若长,天下何以安?”
这番话掷地有声,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不敢直接骂姜维,便死死咬住“一仆二主”这个道德死穴。
曹髦听完,脸上不仅没有怒意,反而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笑意未达眼底,瞳孔深处却像古井水面,平静得不见一丝涟漪】。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转过头,看向一直局促地跪坐在角落里的那个独臂汉子。
“廖登。”
“臣……臣在。”廖登显然很不适应这种满屋子书酸气的场合,他下意识地想去按刀,却摸了个空——入精舍前,兵刃已解。
曹髦指了指李焕,语气温和:“这位博士说,未能死节,便是贰臣。你是武人,不懂经义,朕只问你,你父亲廖化老将军生前,对此类事,可曾教过你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李焕身上移开,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这个皮肤黝黑、满身风霜的降将身上【目光扫过他左袖空荡的褶皱时,带起一阵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抽气声】。
廖登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凸起如石,上下滑动时牵扯着颈侧一道旧疤,微微泛红】。
他感到那些读书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带着审视、鄙夷和高高在上。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想起那双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力气大得仿佛要捏碎骨头【掌心残留着记忆里那阵粗粝的、带着药渣苦味的颤抖】。
“臣……臣是个粗人。”廖登的声音有些发颤,沙哑得像两块粗砺的石头在摩擦【声带震颤,气流撕扯着干涸的黏膜】,“臣父没读过几本圣贤书。但他老人家常念叨:乱世里的忠,不是看你给哪家皇帝抹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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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焕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听到了什么粗鄙之语【哼声短促,带着鼻腔共鸣的闷浊感】。
廖登被这一声哼激起了血性,他猛地抬起头,那只独眼里迸射出的光芒竟逼得李焕下意识往后一缩【目光灼灼,瞳孔收缩如针尖,映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光,亮得骇人】。
“臣父说,当兵的吃粮,吃的是百姓种的粮,不是皇帝赏的饭!”廖登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精舍内回荡【声波撞上梁柱,激起低沉的嗡嗡余响】,“只要能护着一方百姓不遭屠戮,让地里长庄稼,让妇孺不被糟践,哪怕背上骂名,那也是忠!是对得起这方水土的忠!”
“放肆!”李焕拍案而起,面红耳赤,“无君无父!此乃……”
“坐下。”
两个字。
轻飘飘的,没有丝毫烟火气。
但曹髦说出这两个字的同时,将手中的果核轻轻放在了案几上。
“笃”的一声轻响【清脆、短促,木质案几随之微微震颤,案上茶盏里水面晃出细密涟漪】,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李焕的心口。
李焕身子一僵,那种源自骨子里的、对皇权的本能畏惧让他双腿一软,竟真的瘫坐了回去【臀部撞上蒲团,发出沉闷的噗声,蒲草纤维簌簌弹起】。
曹髦抽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汁水【丝帕吸饱了青李汁液,泛出半透明的青黄,边缘微微卷曲】,眼神平静得可怕:“李博士,你方才说,此风不可长。那朕倒要问问,为何就在钟会兵变当夜,绵竹城破之前,有数百蜀卒弃械跪于道旁,齐呼‘丞相未负我’,而后迎向魏军刀锋?”
他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青砖地上【脚底板接触砖面的刹那,一股阴凉顺着足弓向上爬升】,一步步走到那群博士中间。
“朕听闻,那些蜀卒跪地时,额头抵着焦黑的泥土,声音嘶哑却整齐如一。”
曹髦停在李焕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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