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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第1页）

我便将她接进驿馆里来将息，静怡先是不忍，总怕叨扰我，让我照拂；我好说歹说慰勉她一番，她才答应。林驿丞见她举止文雅，又懂诗书，对她也是十分客气。我提醒静怡道：&ldo;你要当心林驿丞，离他愈远愈好。&rdo;静怡还纳闷，问我为什么。我说：&ldo;这人最是没个正经。&rdo;静怡却说：&ldo;我见他性情很是方正，怕是你冤枉了他。&rdo;再三劝她，她都不以为然，我也没法。

我只好处处留意些，好在林驿丞对静怡倒还规矩。镇日在前厅忙于杂役，朝迎新，暮送旧，不曾发现他有什么私奔夜渡、窃玉偷香的勾当。抽出空来，他还总往家跑一趟，看一看景儿。码头上这几日洋鬼子增多了，出入城门查得也紧，说是要查流窜的拳民罪臣。领头的是个叫曹七的教民，他指认谁，洋鬼子就抓谁。馆驿中人有一肚子怨恨，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大家都嘟噜脸子闷坐。静怡劝我：&ldo;沉下气来，你若轻举妄动，杀他几个解了恨，通州城百姓怕是就遭殃了。&rdo;我问她：&ldo;我何时说要杀人来着？&rdo;静怡道：&ldo;你眼睛里头都写着呢。&rdo;我说：&ldo;就是我有杀人的血性，也怕没有杀人的力气。&rdo;静怡道：&ldo;骗谁呢，看你小巧玲珑，可十八般武艺哪样不精通？&rdo;我心说：这小妮子简直是太聪慧了。虽说她装扮得十分素朴，但毕竟是少女，眉目间的秀色掩也掩不住，连张目也不免多看她两眼。我就警告他：&ldo;当心眼珠子掉下来，这么瞅人也不怕人家笑话。&rdo;张目还跟我装无辜，不过，总算知风识趣，再见静怡赶紧把眼闭上，仿佛睡了的模样。静怡知道张目要来，也都尽量回避，总推说：&ldo;我乏了，你们跟客人聊吧。&rdo;临走，还冲我挤咕挤咕眼，似是说：莫忘了，你又欠了我份人情。我知道我的小聪明敌不过静怡的伶俐。她若是还了俗，稍加打扮，好里说是个大家闺秀，顶不济也是个小家碧玉，体态婀娜地在街上一走，非叫世上的蠢汉子惊羡煞。

这天傍晚，张目又来了，告诉我那个帮着洋鬼子抓人的曹七不见了，洋鬼子正到处找呢。我一边剪着烛花一边说：&ldo;那有什么，八成是他爹妈怕他得罪人，把他领家去了。&rdo;张目说：&ldo;他没爹没妈，就光棍一条，平时就住在教堂里。&rdo;我委实诧异了，说道：&ldo;难道是他遭报应了，可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不怕砍脑袋吗？&rdo;张目挠挠头皮说：&ldo;说得是，我也纳着闷呢。&rdo;

我叫张目再查，其实，我也处处留着心。那天一早，懒汉子们都还在偎窝子，我就伴着静怡踩着露水遛弯儿。过假山的时候，静怡向我摆摆手，叫我过去：&ldo;你看看这个。&rdo;她手里举着个金十字颈链，我问她是从哪里得来的，她说是在地下捡的。我摆弄半天，不知这是做什么使的。静怡却问我：&ldo;你们这里有谁信洋教？&rdo;我说：&ldo;没谁信那个。&rdo;静怡说：&ldo;那就怪了，这个只有信洋教的人才戴。&rdo;我心里咯噔一下子，难道会是失踪的曹七所遗落下来的东西吗？曹七所遗落下来的东西又怎么会出现在驿馆里呢？我将颈链藏在袖子里，匆匆拉静怡离开这里。我怕杀曹七的人就掩蔽在附近，随时跳将出来杀人灭口，我死了倒没什么，我的这个差事本来就是提拉脑袋的干的。可是，静怡平白无故受了牵累就未免太冤了。进了屋，我嘱咐静怡千千万万莫将捡到颈链的事讲出去，静怡何等聪明，立马应了。我才心神略定，催她饮茶歇息。我独自坐下来，慢慢理着思路，猜测究竟是谁将曹七宰了；想了一个够，觉得人人都有嫌疑，又都无从确定，终是没个结果。心里急得不行，又不敢露出马脚，生怕弄出祸端来，便只得悄悄找来张目商量。

张目闻之，欢欣鼓舞，笑着说：&ldo;似曹七那样的汉贼早就该杀，只可惜‐‐&rdo;我问他可惜什么，他说：&ldo;可惜不是我亲手杀的他。&rdo;我要他休得再说，免得有耳目听了去，张目道：&ldo;驿馆中哪一支哪一派的耳目顺风都有，就是没有洋人的耳目顺风。只要不是洋人，恐怕都想杀掉曹七以慰祖宗，这一点你尽管放心。&rdo;他这么一说，我略微点了点头，倒是这么个理。

张目又给我讲了好些个稀罕事，说慈禧太后逃跑前，居然把光绪最宠爱的珍妃用红毡子裹了丢井里，饶这么着，还说便宜了珍妃，赐她一个全尸；等光绪赶来，要待援救，已然不及，老妖婆强拉硬拽着光绪出了德胜门，只四五百亲兵护驾西行……张目一走，静怡从内间屋闪身出来，我跟张目所说的一切，她都听见了。她笑道：&ldo;你这个张目小哥简直就是个小诸葛，没他不知道的。&rdo;我告诉她：&ldo;馆驿八面来风，消息也最是灵通。&rdo;

义和拳都闹过去数月有余了，书铺的黄老板仍是碰不上，这让我十分不悦。想去京城直接找恩主讨主意，显然不妥。不说林驿丞日日盯得紧，就是静怡师父天天守在身边，也容不得我在外闲走。我心上踌躇不决，不知怎么办才好；静怡倒是比我悠闲，常常在假山园内吟诗散步。寻常我还陪她，久了，也不大耐烦，由她去了。偏巧，有一天，叫林驿丞给遇见了。他将我叫去，一脸阴云一脸雾地说道：&ldo;驿馆毕竟是办差的地界，生人出来进去的总是不便，传出来于你于我都不利。&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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