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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第1页）

糟蹋得差不多了，林驿丞又让把瓦砾灰土拾掇起来，将石板路也清扫一遍，可见穷折腾的说法一点儿不错。驿馆越穷，他林驿丞便越折腾。众人揉着酸疼的胳膊大腿，刚要松上一口气，又听林驿丞说：&ldo;早点回去歇着，明早还有差使呢。&rdo;一时间，大家怨声载道。李耳倒显出少有的好脾气，一句怨言都没有，乐呵呵地过来挽住我的手说：&ldo;走，去我家喝两盅，顺便认认你的嫂子。&rdo;我心内还在怪他，就懒懒地说道：&ldo;改日吧。&rdo;幸而他将与九儿的奇缘一一叙说了一遍，我才释然了些，口说：&ldo;还是你的命好，这个媳妇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直接落入了你的怀里。&rdo;李耳也道：&ldo;谁说不是呢。&rdo;进他屋里，九儿迎出来，只一夜工夫，她已出落得一个美貌少妇模样。到底有些眼生，就招呼一声，便低垂粉颈，嫩脸蛋涨得通红，匆匆躲了。反将我也闹得局促起来，草草喝上一盅，就罢手回自己房去了。躺在空床上，直觉得齁冷，虽然天气暖和，我还是用被子蒙住了脑袋，沉沉睡去。

连着几日，大家把驿馆毁得彻底变了样儿，并做了旧。乍看去，仿佛十年都不曾有人住过了，荒芜得很。好几回累得都不想干了，又经不起林驿丞一阵吓唬一阵哄。

好不容易得空，我便上街散散心去。

&ldo;王老弟，老没得见了？&rdo;花铺的蒲先生问我。

&ldo;忙了些日子，这不才喘口气。&rdo;

&ldo;快坐坐。&rdo;蒲先生搬出一条长凳来。

平日里，我跟蒲先生并不怎么亲近，他这么亲热，倒让我不很自在，便随便敷衍几句，也没落座，就慌忙告辞了。走出去老远，再回首，他仍站在远处瞅着我，像是有话要说。不料，走来走去，竟走到静怡的庵堂门口来。门上的封条还未揭去，忍不住顺门缝往里看。只见满地落叶，却不见静怡的影踪；就地坐了，不禁伤感满怀。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青春年少为何遭此横祸？不知坐了多久，天都傍黑了，一个赶车的提醒我：起风了，着凉了不是玩儿的。回到驿馆，林驿丞正等着，便让他进屋；我心里直嘀咕，不知他又闹什么幺蛾子。只瞧他里外打量了一个够，返身对我说：&ldo;你将房内凡是值俩钱的物件尽都收起，别摆在明面上了。&rdo;我问：&ldo;为什么？&rdo;林驿丞又不言明，只说：&ldo;别人我也都嘱咐过了，照办就是了。&rdo;我又问：&ldo;这些个书呢？&rdo;他说：&ldo;把孤本珍本尽量藏起来，只将&lso;三百千&rso;（《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合称&ldo;三百千&rdo;）搁在浮头就可以了。实在没地界撂，我把西院的地窖腾出来了。&rdo;我顺嘴说了一句：&ldo;知道了。&rdo;待林驿丞走了，我挑拣出两本佛书，翻上几页，想我既已厌倦了世事，就似眼下这般随波逐流，混俗时光，岂不将此生虚度？况且我禀性又不合时宜，倒不如削发为僧，出家当和尚去，劝人为善之道。那天，我只随口跟他们一说，就遭到三娘劈头盖脸一通指责，揪着耳朵转了好几圈，惹得边上的人都笑。

&ldo;你一准是中魔了。&rdo;三娘说我。

&ldo;我想天天斋心祈告又有什么错？&rdo;我问。

&ldo;你别问我，先去问问你老王家的祖宗，看他们答不答应。&rdo;&ldo;又非做歹，他们如何不肯答应？&rdo;

&ldo;你绝了老王家的后，连一男半女都没给他们留下……&rdo;周围的人也都替三娘帮腔。

&ldo;三娘言之有理。&rdo;

&ldo;这小子定然是读书读傻了。&rdo;

我只好说：&ldo;那便容我再想想。&rdo;

&ldo;想你娘个脚，紧着成家立业方是正理。&rdo;

让他们一阵啰唣，我也蔫蔫无生气了。出家当和尚的念头，就此给打消了。

李耳家的九儿大概见我终日无事，天天洒扫庭院，晾晒旧书，怪孤单的，就要将她的一个远房姐姐说给我。那女子万般都好，就是生了个六指。我还没言语，三娘头一个就不干：&ldo;残的不能要。&rdo;驿馆里的人都有个一窝蜂的毛病，一个人出来说不好，便都跟着嫌弃起来。他们说：&ldo;咱王品兄弟，要长相有长相，要学问有学问，没个天姿国色的断然不娶。&rdo;倒把九儿弄得上不来下不去的，我只好跟她道了半天的歉，还送她一包好茶叶。

九儿说：&ldo;要是厨下的菜吃不惯，就来家吃。&rdo;

&ldo;少不了叨扰嫂子……&rdo;

不久，发生了一起纠纷，大家都介入了其中，婚事不婚事也就暂时撂在了一边‐‐因两个洋人带一车的蹊跷玩意儿来测量，说是要在通州城通电气灯；不少人传说电气灯害眼，点不上几年，人就瞎了，洋人此举是心怀叵测，遂引起了争讼。最后，老百姓一把火将洋人的大车点燃了。衙门派兵赶来弹压，大家一溜烟地都跑了，那两个洋人走了以后再也没回来，一场风波就此才平息下来。我是站在反对派一边的，原因很简单，我讨厌洋人，凡是洋人时兴的东西我就烦恶；李耳偏就将电气灯奉为神明，极力袒护。他说：&ldo;东洋电气灯施行了多年，方便得很，也没见谁因此而失明。&rdo;我说他：&ldo;你就是洋奴，处处替他们说话。&rdo;若不是因为九儿在旁边，我俩吵着吵着，兴许就得动起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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