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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文鸳从学校赶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停着一辆救护车。
她是在校门口接到周助理电话的,对方说话很简短,说曾先生在办公室晕倒了,已经送医,叫她先不必赶去医院,回家陪孩子。她在校门口站了几秒,把手机攥在手里,转身去取了停车场的自行车,骑了两条街,换乘地铁,在医院门口打了一辆出租车才到家。
张阿姨在门口等着她,说孩子在楼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了几次,陈姨只说叔叔去检查身体了,两个孩子安静得不正常,怀瑜一直坐在楼梯口,怀瑾把那个有缺角的泥塑抱着,不肯放手。
文鸳先上楼去看孩子,没有解释太多,只说叔叔肚子不舒服,医生让他住一两天院,很快就回来。怀瑾把泥塑握得更紧了一下,问:“是很严重的肚子不舒服吗?”文鸳说:“不严重,就是太累了,要好好休息。”怀瑜从楼梯口站起来,走到文鸳身边,没有说话,把手放进文鸳的手掌里,指尖是凉的。
那天晚上,文鸳哄孩子睡着之后,才去医院。
周助理在走廊等着她,把情况说了一遍:曾砚辞是下午三点多在开会途中站起来的时候晕倒的,送到医院检查,是胃出血,诱因是这段时间连续的高压和不规律饮食,医生要求住院观察至少四天,并严格控制饮食和休息。
文鸳在走廊椅子上坐下来,把周助理说的那几个时间节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段时间里曾砚辞处理了多少件事:学校的事、围墙那边的车、并购项目的阻力、周助理带回来的那条股权链条……她把这几件事并排摆了一下,没有说话。
周助理在一旁说,公司那边已经临时做了安排,近期的重要决策会压后或转交,但有几个文件需要曾砚辞本人确认,不能完全搁置。
文鸳说:“明天上午能处理的,明天上午,文件带过来,我帮着整理分类,确实需要他签的留着,能先搁置的先搁置,你列个清单给我。”
周助理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应声,然后说:“好。”
她进病房的时候,曾砚辞靠着枕头,已经醒着,输液管接着,脸色是那种说不上虚弱、但明显被消耗过的灰白。他看见她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往她身上停了一下。
文鸳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是出门前张阿姨临时备好的几样东西,拿了一个温热的保温杯放在他手边,说:“医生的单子我看了,接下来几天忌辛辣、生冷、高油,软食为主,家里的食谱我来调,你这边我明天再和护士确认一遍。”
曾砚辞把那个保温杯握了一下,没有开口。
文鸳把床头那张检查报告拿起来翻了翻,问他:“之前有没有胃的不舒服,有没有告诉过医生?”
他说:“有过,但不严重。”
文鸳把报告放回去,说:“不严重也应该说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但曾砚辞听进去了,停了一下,才说:“知道了。”
接下来几天,文鸳的时间是按三段走的:早晨送孩子上学,中午赶去医院,下午回学校补一节课或者去林持那里交作业,傍晚再回医院,等曾砚辞吃完晚饭才离开,回家哄孩子睡觉。张阿姨说她脚不沾地,陈姨把这句话听进去但没有接,只是连续两天把她回来时放在厨房的外套拿去挂好了,一次都没有提。
医院这边,她很快摸清了几件事:曾砚辞不喜欢医院备的那种粥,太稀,没有味道;他习惯侧睡但输液管的位置让他不舒服;病房里的暖气太强,他睡觉的时候会把被子踢开一半。
她没有当面说这些,是自己记在备忘录里,然后分别想了办法,和护士确认之后,家里的粥改了配方,每天带过来;输液那天她提前去,和护士说能不能换一个方向,护士说看情况;被子的事她在第三天傍晚过来的时候带了一条稍薄的毯子,放在床尾,没有解释。
第三天下午,林持的课她没能去,发了一条消息说家里有事,林持回了一个“没关系,作业下次带来”,顿了顿,又发了一条:“那个结构图的方向我觉得是对的,你慢慢来。”
文鸳把这条消息收好,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几分钟,想到那个从旧物摊上买回来的金属扣件,现在还放在书房桌上,结构图的那条线已经落下去了,但后续怎么走,她还没有时间再想。
这几天她没有再打开备忘录里那几行字。
但那个南方城市打来的座机号码,那个女声说的那句话,在她晚上回家路上的某一个路口,会忽然从脑子里浮上来,停一下,又沉下去。她记在那里,等一个能静下来的时候。
出院那天是周三下午,文鸳提前把家里的房间收拾了一遍,书房里那几份文件按周助理的清单重新归了位,曾砚辞需要签的那几份已经提前确认过,等他回来直接处理。厨房那边,她把接下来一周的食谱写在了便利贴上,贴在冰箱门上,张阿姨看了一遍,说这几样她都会做,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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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砚辞回来的时候,是傍晚,孩子们已经吃过饭,怀瑾在门口等着,见到他,没有扑过去,只是把手里那个泥塑举起来给他看,说:“叔叔,我带着它帮你守着。”曾砚辞蹲下来,把那个泥塑接过去,看了那个缺角一眼,还给他,说:“守得很好。”
怀瑜在他旁边,用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孩子们早早睡了,院子里安静,月色很清,把地砖和那棵院角的树的影子都压得很实。
文鸳从厨房出来,准备回房间,走到院子里,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曾砚辞。
他站在廊下,没有开口,等她转过来,才说:“你过来一下。”
文鸳走过去,他没有让她坐,两个人都站着,月光从廊外打进来,他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说:“谢谢。”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客套,是那种沉了很久才说出来的实心话。
文鸳说:“应该的。”
他摇了摇头,说:“不是应该的。”顿了一下,说:“还有一件事,我要说。之前信任危机那段时间,处理方式有些地方不对,让你受委屈了,是我的问题。”
文鸳没有立刻说话,她把他这句话顿在那里,想了一下,才说:“我知道你那时候有你的考量。”
他说:“知道是一回事,应不应该是另一回事。”
院子里的风动了一下,把廊上那盏灯的光轻轻晃了一晃。
文鸳没有回答他,两个人在那个光和影的交界里对视了很短的时间,然后文鸳先移开了目光,说:“你今天刚出院,早点休息。”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是自言自语的那种分量,说的是:“我说谢谢,不只是这几天的事。”
文鸳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进去了。
回到房间,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备忘录,翻到最后那一行,“知道的人,看见了”下面,还空着。
她没有写新的字,只是盯着那几行看了一会儿。
窗外,院子里的那棵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压到了廊下,压到了围墙那个角的位置,那个陈姨曾经微微侧头听过的方向。
文鸳把手机锁上。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她没有存过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
“你家里,有人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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