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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1页）

诸葛亮则不同。他握有一国内政重权。荷一国之重者，怎可置国家安危于脑后，自己轻生死谏？且为相者，其职责在于使朝政稳定。就算所主张的看法再合理，怎可当朝与主意见相左，据理相争？战争未始，朝内纷争先生，这令百官看了作何感想？怎能不令群下人心惶惶不定，继而结党分派？如今荆州士人多有主张夺回故土者，而益州人士皆劝刘备不可东征。诸葛亮再与刘备相争，只会空使得荆益两派人士更增矛盾。

法正心下看得明白，然而偏笑而不语，要诸葛亮亲口道出。见法正一副打定主意看热闹的样子，诸葛亮哭笑不得。方要开口解释，不料一侍者忽然进来禀报：&ldo;令君，军师…大王已到府门外。&rdo;

诸葛亮一怔。心想今日怎地如此巧合。他一早来见法正，不曾事先知会任何人。而刘备竟也在此时欲来探望法正…

他站起身来，犹豫着自己该不该走。未料法正道：&ldo;军师想走，只能从后门。下人们也未必不曾告诉主公你在这里。&rdo;他顿了顿，笑道：&ldo;正今日拼一回也要劝得主公暂缓东征之念。军师可在此观看。&rdo;

诸葛亮一想，只得再次坐下，低声道：&ldo;孝直…此时便要说？&rdo;

法正道：&ldo;此时不说，怕以后便没有机会了。&rdo;

诸葛亮心中一沉：&ldo;…如此，便有劳孝直。&rdo;

&ldo;正自当为国尽力。&rdo;法正笑道。虽是病中，竟也有豪情万丈之感。诸葛亮不禁也心中一暖，握住了法正双手。

刘备方一踏入卧室，见到的便是如此情景：他的两位股肱，一个歪在榻上，一个坐于榻边，双手交握。那法正清俊不羁，诸葛亮则更多一番奇雅宁静。前者如酒，浓烈芳郁，令人饮之则醉。后者如茶，清醇甘沁，教人欲罢不能。这本是极赏心悦目的一幅画面。可偏是在这个商议东征的节骨眼上，教他看得心底一阵刺痛。

诸葛亮起身执扇行礼，方要扶起法正。刘备挥了挥手：&ldo;行了。孝直躺着。&rdo;

三人维持着一阵尴尬的静默。窗外淅沥雨声，越发入耳。

刘备不再去看诸葛亮。不必去看也知那人此刻只会静静垂目，一语不发。当下他只是盯着法正，凝神细看他气色，确实甚是苍白虚弱。比起前几天似乎更不好了。

刘备叹了口气，心下也着实忧心着慌，走去坐在法正榻边，伸手探上他额头，但觉高热温度自掌心传来，不免又是一惊。转眼见装了清水的铜盆与巾帕在旁，便亲手浸湿了帕子，稍拧干了搭在法正额上，低声道：&ldo;孤叮嘱过你好好休息，不许再劳神。怎么反而更重了些？&rdo;

法正摇头：&ldo;如何放得下心。&rdo;

诸葛亮本是站在一旁。榻上被刘备坐了，他便在旁边的几案坐下。他心下亦是忧心，忍不住拿眼看法正。恰好法正也正朝这边看过来，微点了点头似是要他安心。

这小动作让刘备看在眼里，只觉更是刺眼，道：&ldo;你安心养病就是，什么也别想。等好起来，孤便带你出征。&rdo;他握住了法正同样发热的手，又叹了一口气：&ldo;孝直若不好起来，就当真是天要绝孤了。&rdo;

诸葛亮摇头低叹：&ldo;大王何出此不祥之言。&rdo;

法正微笑：&ldo;正若不好，尚有良医医国，可保大业不致倾危。只是这带病之人，不宜以病弱之躯逞强远征，否则再好的医者也难治他了。&rdo;

诸葛亮在旁，听得心下一暖，又一阵苦涩。良医医人，良相医国…孝直，谬赞了啊…若非亮之疏失，如何能有荆州之失。亮宁可现在不是良相，而是良医…你若不好，亮实独力难支…

刘备听得法正一语双关，心下好气又好笑，忍不住道：&ldo;孤要给你们省事，让你俩安心养病，怎么都一样不领情？！&rdo;

法正正色道：&ldo;大王要给我二人省事。我二人却不敢为国省心！&rdo;

&ldo;好。&rdo;刘备虽心下不悦，却一直是以温厚耐心出了名的，何况面前这位是法正：&ldo;你说说，要怎样才能让你省心。&rdo;

法正坐直了身躯，在榻上对着刘备一揖：&ldo;我大汉国力已伤，恰如病中之人，不可远征。恳请大王暂息东征之念。休养生息，枕戈以待北方有变。北伐若成，国力可愈。东吴毁约背盟，诚然可恨，但望大王为天下大势计，来年图之未晚。&rdo;

&ldo;哦？&rdo;刘备冷然：&ldo;届时孤率益州之兵以出秦川。谁为孤领荆州之兵以向宛、洛？&rdo;

&ldo;大王，&rdo;法正摇头：&ldo;荆州既失，此计已不可图。现今与东吴交恶，徒让北方得利。独力北伐尚且困难，何况再两面受敌！故正望大王缓缓图之。静待北方有变。&rdo;

&ldo;静待北方有变？要等几年？十年？二十年？等孤老死川中，一事无成，再去九泉之下见我那曾威震华夏的云长，告诉他汉室尚未匡复，而孤连仇也没替他报？！&rdo;刘备尽管竭力克制，语气也激动了起来。

&ldo;大王一世英雄，如何称得上一事无成！&rdo;法正也提高了声音：&ldo;吴人以险诈着称，于伐交之道，敌友反复无常如是。用兵就更如是！大王处处以仁义待人，而孙权处处以诈。以君子而与小人斗，何等危险！若稍有差池，大王可曾想过谁来担负这个后果！&rdo;

刘备回头来看了诸葛亮一眼，回头对法正冷然道：&ldo;很好。你只替他想，可替孤想过？合着你是觉得孤出师不利，此战必败了！&rdo;

&ldo;大王不为天下计，也该为军师着想！&rdo;

&ldo;够了。&rdo;刘备被他噎得气闷，语气便也加重了：&ldo;不提我三人，但提如今天下形势！碧眼儿既夺荆州，犹念念不忘全据长江！已委周泰为汉中太守，意欲再图蜀中！你让孤不伐吴，要等碧眼儿前来叩关吗！&rdo;

&ldo;大王，两弱相争，百损无利！若孙权敢来犯我，他定讨不得好处，最后也必只能请求复盟。大王宜北驻汉中，伺机北伐，方为上策！&rdo;

&ldo;复盟？&rdo;刘备冷笑：&ldo;吴人反复无常，复盟可信？况荆州既失，其三峡之险已与我共有。孤北驻汉中，孔明守国，我能不多留兵给他？若多留兵以备吴，则北伐兵力不足，克胜遥遥无期！&rdo;

&ldo;便是如此。所以大王更不能冒险先行伐吴！&rdo;

&ldo;……&rdo;刘备被他噎得片刻说不出话。压下怒气略一沉吟，转念又道：&ldo;朝堂上多为荆州士人，埋骨终须桑梓地。况祖茔家祠陷于敌手，谁不愤懑！孤若不伐吴，对内难以交待，必失荆楚人心，朝堂罅隙若由此而生，如何是好？&rdo;

&ldo;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rdo;法正正色道。

&ldo;孝直，烧糊涂了？&rdo;刘备一笑：&ldo;你以为孤没读过兵书？！孙子说的是主将，孤说的是朝堂士人！&rdo;

&ldo;正说的就是主将！&rdo;法正毫不示弱：&ldo;大王此刻难道不愠怒？大王痛失手足，悲痛愤懑，更胜他人十倍！谁人看不出？若大王能忍此一时之怒，激励士民举兵北伐，足见胸怀天下，心存汉室，竟至可忍杀弟之仇。得如此圣君，谁会不为大王力战克胜！&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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