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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谋划
松湖村的夜幕降临时,生产队的工分簿在会计手中发出诡异的嗡鸣。那本布满油渍的账簿,每一页都浸透着村民的血汗,纸页间蠕动着细小的黑影,像是无数被囚禁的魂灵在无声呐喊。18岁到50岁的算全劳力,他们的指纹深深烙进泛黄的纸页,干一天计10个工分,如同用鲜血书写的契约;而17岁以下的半劳力同样干一天,就只能计的5个工分,不过是命运施舍的残羹冷炙,在账簿上留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而像虞正清他们那种人,干再多活也只能是白干,没有一分钱的报酬。说白了就是“劳动改造”。
春节前的“决分”时刻,仿佛是一场残酷的审判。空气里漂浮着贪婪与恐惧交织的气息,村民们的瞳孔里倒映着工分簿上跳动的数字,那是决定他们生死存亡的符咒。当会计用算盘珠子敲打出各家的总收入,算盘的声响在寂静的祠堂里回荡,像极了送葬的丧钟。那些工分富余的家庭,出纳手中递出的钞票泛着诡异的红光,10元大钞上工农兵的头像竟眨动起眼睛,仿佛在嘲笑众生的痴狂。而超支的人家,眼神空洞得如同被抽走灵魂的躯壳,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佝偻的形状,随着寒风瑟瑟发抖。
虞明家的工分簿是最黯淡的那一页。他父亲虞正清作为“四类分子”,劳作时的汗水滴落在田地里,竟开出黑色的花朵,没有工分。那些花朵散发着腐肉的气息,根茎深深扎入泥土,仿佛要将整个家庭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母亲和奶奶的手掌布满老茧,她们的指纹在工分簿上重叠又消散,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16岁的哥哥,半劳力的身份让他的工分记录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每年决分后,虞家的全年总收入不过是300多块钱,这个数字在账簿上显得那么刺眼,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当扣除粮油肉等物资的费用后,债务的数字如同疯长的藤蔓,缠绕着整个家庭。年复一年,债务越积越多,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家里的米缸总是见底,碗里的稀粥能照见人影;肉票在母亲手中摩挲得发皱,却永远凑不够买肉的钱。布票、粮票、肉票,这些小小的纸片,成了困住他们的无形牢笼,每一张都沉甸甸得如同巨石。
计划经济时期,买东西光有钱还不行,买啥都得配上“票”才行。什么肉票,粮票,布票,油票,还有单车票,电视票等等,应有尽有。人们怀揣着票证,在寒风中排起长队,那些票证在手中被汗水浸湿,又被冷风冻干,最后变得脆硬如铁。买米时,粮票上的图案会突然模糊,仿佛在嘲笑人们的渴望;买布时,布票的边缘会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如同鲜血。就连那辆象征富足的单车,车票上的图案在阳光下竟会变幻,时而变成狰狞的面孔,时而化作诱人的车轮。
正善叔的木匠铺里,木屑纷飞如大雪。刨子、锯子在无人操作时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当虞正清为建房的事发愁时,正善叔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他的手掌按在虞正清的肩头,那股力量仿佛能穿透皮肤,直达心脏。
“先下地基,其他的我来想办法。”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对命运宣战。
“你怎么想办法?”虞正清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正善叔望向堆满砖坯的场地,那些砖坯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每一块都像是沉睡的精灵。“我家本来也准备今年盖房子的,砖都打好了。现在你这边不是急嘛,我就明年再盖,先把砖和其他东西给你用吧!”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却在空气中激起一阵涟漪,仿佛打破了某种禁忌。
虞正清想要拒绝,却被正善叔的眼神制止。“别说了,咱们是兄弟。”这句话如同重锤,砸在虞正清的心上。在这个疯狂的年代,这份情谊显得那么珍贵而耀眼。正善叔的砖坯,每一块都凝聚着他的心血,此刻却要拱手相让。那些砖坯仿佛有了生命,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在为这份情谊欢呼。
然而,这份帮助却像是一把双刃剑。当正善叔将砖坯运到虞家时,村里的风言风语如同毒蛇般蔓延开来。有些人的眼睛里闪烁着阴冷的光,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告密者的形状。虞正清站在新砌的地基旁,看着那些承载着希望的砖坯,心中却充满了恐惧与不安。他知道,这份情谊可能会给他和正善兄弟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但在生存的重压下,他又别无选择。
夜晚,虞正清躺在破旧的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仿佛是命运的狞笑。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白天的场景:正善叔坚定的眼神,母亲和奶奶感激的泪水,哥哥默默帮忙搬运砖坯的身影。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悲壮的画卷。他握紧拳头,暗暗发誓,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要守护好这份来之不易的情谊,为家人撑起一片小小的天空。特别是想到这几本比他的性命还重要的《虞氏族谱》没有一个安全的存放之地时,更加坚定了他盖房的决心,趁着建房的机会,他得把这个宝贝埋藏在房子底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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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物资匮乏、人心惶惶的年代,工分簿上的数字决定着人们的生死,票证是一种其实就是一种“指标”的代名词,但更多的时候它就变成了“特权”的外衣。票和票子就像孪生兄弟,主宰着生活的方方面面。而正善与正清之间的情谊,却如同黑暗中的一盏明灯,虽然微弱,却照亮了他们前行的道路。这份情谊,在时代的洪流中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伟大,它是人性的光辉,是在绝望中绽放的希望之花。
正清心下激动,还想说什么,但话未说完就被正善打断:
“啥也别说了,就这么办了。木工活这块我带着徒弟们亲自上。泥水师傅这块,就请长瑞叔来。”
吸了一口烟,正善接着说:“我会先跟他讲一下,你们关系也不错,他肯定没意见的。”那个他们口中长瑞叔,虞明得叫爷爷。
正善继续说:“木匠泥水这两块定下来了就好办了!至于其他的比如人来做事要吃饭买菜之类的钱,边做边想办法吧!我这儿还有点钱,不多,匀百把块钱你先用着。”虞明他爸已经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就只差点给正善跪下了,因为当时的一百元钱可是十张“大团结”啊,对于正清一家来说,这无异于是天文数字了。
隔天晚上,趁着夜色正清去找村里德高望重的泥水匠长瑞。长瑞爷的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得震天响:“我活了七十岁,还没见过狗能把人咬进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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