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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第1页）

毕竟，我属性情中人，我受了挺大的感动。

我连连保证：&ot;一定的！一定的！……

&ot;母亲干脆是在抹眼泪。一边抹眼泪一边说：&ot;姑娘呀，你放心，你放心，学校一放假，我就让你表哥把他接到家里来住！……

&ot;她就一下子拥抱住母亲，和母亲贴了贴脸，还吻了母亲一下，说：&ot;大娘你真好！我要给你捎回来一个药枕头。我们那儿也生产药枕头……

&ot;她连坐也没坐，始终站在暖气前，和我和母亲加在一起说了十五六分钟的话，就走了。

母亲这儿那儿要给她寻找出双手套戴，她没等。她说，她还没收拾东西呐……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追出门想陪送她一段路，却又没带下自己的自行车钥匙（不是故意的）。眼见她骑上自行车，逆着北风，消失在冬天的黑夜里……

几天后，在母亲的提醒之下，我正打算出门到大学里去看看&ot;表弟&ot;，他却&ot;光临&ot;了。仍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所穿那身单薄的衣服。严格讲，从上到下，那都不能算御寒的冬装。

我说：&ot;我正想到你们学校去看看你呢！&ot;他说：&ot;我也挺想大娘的，来看看老人家。&ot;偏偏母亲不在家，买东西去了。

我又说：&ot;你很久没来了。&ot;他说：&ot;很久没来了。&ot;&ot;外边冷吧？&ot;&ot;冷。&ot;&ot;都考完了？&ot;&ot;嗯。&ot;&ot;考得怎么样？&ot;&ot;马马虎虎。不过全及格了。&ot;我自感交谈颇为涩滞。我告诫自己须臾不要忘了&ot;表妹&ot;的叮咛，有意识地避免可能会使他猜测什么的话题。而他，分明的，经久突至，内心里不无猜测。

因为他似乎打趣儿地问：&ot;我没变成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吧？&ot;我听出那不是打趣儿的话。我看出他不是打趣儿的样子。我觉得他问得并不轻松。我猜想他一路来时，肯定也这么问过他自己好几遍。

我有点儿做作地笑了。

我说：&ot;你干吗儿这么认为？&ot;他也笑了。笑得极不自然。有心事。

&ot;这段日子里，她再没单独来过？&ot;&ot;索瑶？……

没来过。&ot;&ot;一次也没来过？&ot;&ot;噢，她走前的晚上来过一次。只呆了十几分钟。&ot;&ot;干什么来了？&ot;&ot;临回家前告别一下。&ot;&ot;她……

聊了些什么？&ot;&ot;没聊什么。才呆十几分钟，能聊什么？&ot;&ot;这人……

也不邀上我一块儿来！&ot;我有些替索瑶不平地说：&ot;你什么时候能对她好点儿？&ot;他愕异地看着我。惊讶于我的话所流露出的立场倾向。我急忙弥补地说：&ot;男生么，应当对关心自己的姑娘们好点儿。&ot;他缄口不言了。

我起身打开壁橱，取出一件半新的军大衣，放在床上。他立刻就明白了什么，局促起来，竟至于面红耳赤了，他语无伦次地说：&ot;我接受……

我诚心诚意地接受还不行么？但是我不要……

我坚决不要啊！……

&ot;我理解他的话--诚心诚意接受我对他的批评，但坚决不要我想送给他的大衣。

我说：&ot;我也没想送给你。借你穿。这是我在兵团时发的，送给你我还舍不得呢！你不至于觉着穿了有损你的形象吧？&ot;他极窘一笑：&ot;行。是要我穿，我就穿。&ot;我试探地问：&ot;没事儿的话，今天干脆就住这儿怎么样？&ot;他说&ot;有点儿事儿。&ot;我不禁&ot;噢&ot;了一声。暗想肯定非比寻常的一件事儿了。&ot;我……

我手臂上长了一个……

肿物……

&ot;&ot;肿物？……

&ot;他捋起了袖子。在他的左前臂，肘弯以下一寸处，静脉旁明显地凸起了一个蚕豆大小的瘤子。

我轻轻按了按，问：&ot;疼么？&ot;他摇摇头。

&ot;发现多久了？&ot;&ot;一个星期。刚发现的时候，才黄豆那么大。&ot;对这方面，我有一些常识。因为阅读各类医书，也是我较主要的消遣的一种。

&ot;我在你书架上，看见过一本关于癌的书。我想，我想借回去翻翻。不知道你那本书还在不在？&ot;我又按了按那肿物，与皮肤并不粘连。根部更大些。而且，隐埋得挺深。我轻轻推了推，推不动。显然较固定。我想象，那定是蜗牛状的一个瘤。

凸起的是&ot;蜗牛&ot;的&ot;壳&ot;部。寄生在纤维组织或静脉壁上的，是&ot;蜗牛&ot;的&ot;躯体&ot;部分。那绝非粉瘤。

亦非脂肪瘤。

他问：&ot;究竟是什么？&ot;我说：&ot;当然是个瘤。&ot;他又问：&ot;你看，会是什么性质的？&ot;我说：&ot;你别那么紧张，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脂肪瘤。&ot;他说：&ot;我倒不紧张。但是手臂发麻。&ot;我说：&ot;那是压迫了神经。&ot;他笑了笑，说：&ot;要是没什么大关系，我就不理它了。但……

我还是想借你那本书看看。反正现在刊物上也没特别值得一看的小说，还莫如看点儿专科书，能获得些常识。&ot;他那笑，是怪勉强的。

那本书当然还在书架上。

我说：&ot;那类书我翻完就卖了。其实你不看也罢。&ot;他愣愣地瞅我。

我说：&ot;那我去给你找找。&ot;他说：&ot;我和你一块儿找吧？我记得夹在哪一排书之间。&ot;我说：&ot;书架我早又重新整理过。我可不愿被你翻乱了！&ot;说罢，我便抽身离开，去到另一个房间，将那本关于癌的书从书架上抽下，藏了起来。

回到他身边，见他的袖子仍未放下来，在瞧着他手臂上那个瘤。像猫研究一只玩具老鼠。

我说：&ot;没找到。&ot;他那种研究的目光，转移到了我脸上。

我又说：&ot;压迫神经毕竟不好。不能置之不理。我明天要到医院去开点儿药，你如果有时间的话，和我就个伴儿，一块儿去看看吧！&ot;我故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而又轻描淡写。其实我明天无须乎到医院去开什么药。

&ot;有时间！我明天有时间！我一定和你就伴儿，正好有些话想和你聊聊……

&ot;我的建议，分明的，正中他下怀。

他说着就站起来要走。我让他再坐会儿，坐到我母亲回来。他却不肯再坐了。一副心态不宁的癹惶样子。我也不勉强他，将大衣披在他身上，和他约好在医院门口会面，凭他去了。

他走后，我独自翻起那本关于癌的书来。

纤维瘤--良性。

纤维肉瘤--恶性。常发生于前胸，前臂。血管和淋巴腺附近。并侵袭血管和淋巴腺，导致全身性转移……

我想，我不借给他这一本书，是对的。

在医院，咨询台让我们挂皮肤科。皮肤科的医生二分钟就把他打发出来了，说是应该看外科。我便要他到外科去等，又替他挂了一个外科。那时已经十点多了。外科分号台的中年护士，问我怎么了。我说不是我，是我表弟，就叫他过去，挽起袖子让对方看。对方说，这看外科干什么？去看皮肤科。我替他说，已经在皮肤科看过了。是皮肤科拒到外科来的。对方说，明天吧。都十点多了，给你分了号，上午也看不成了。我说上午看不成，还有下午呢！对方挺腻歪我们似的，扯过他胳膊，又看了一眼，百般厌烦地说，有什么了不得的呀！不就是脂肪瘤么？明天再来看死不了人！她是烦那一天上午就诊外科的人太多了。也许会耽误她中午下班。能推走一个是一个。我忍不住火了，说你是专家么？你敢断定就是脂肪瘤么？而&ot;表弟&ot;，却只在一旁一声不吭地听着。显然，到了医院这种地方，又碰上这么一个女人，他简直就不知该怎么对付，只有一声不吭了。那女人听了我的话，冷笑起来，说对对对，我不是专家。二楼有专家门诊。你们干吗不去挂专家号？外科这儿，每天分满一百号为止。正说着，一个人将挂号本和挂号单递给了她。她看也不看，拿起笔就写了一个&ot;100&ot;，递还给那人后又说，瞧，已经&ot;100&ot;号了吧！我看出她存心气我。我想我可别生气。生气就太照顾她了。也会使&ot;表弟&ot;不安。我反而笑了，扯了他的手说，多谢这位女士提醒，咱们挂专家门诊去！&ot;表弟&ot;跟随着我走了几步，骂了一句非常之难听的话。登上二楼，只见挂专家门诊的人，多到近百。排的队绕来绕去。顺着楼梯，又绕下了一楼。窗口立的牌子上写着--已预约到三天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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