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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什么关系?”赵子清问。
“我也不知道。”黎世杰答。
“看来你是疯了。”赵子清只好说。
黎世杰确实不知道他和美惠子是什么关系,他不愿意去想,甚至根本不愿意去搞清楚。在他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如同在日军刺刀下摇摇欲坠的租界一样,得过且过,起码黎世杰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说实在的,作为一个男人,也可以理解。”最终赵子清无奈地说,像是为所有类似这样无法言说的男女关系下了一个结论。
其实不单赵子清,特工总部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不过基于川崎美惠子的身份,人们并没有太多的议论,大家都对此心照不宣。有一些和黎世杰比较熟悉的人,也曾经想问问这件事,但事到临头觉得实在无从开口,也都罢了。有些心怀龌龊或是玩世不恭的人虽然对此很感兴趣甚至于在背后暗暗鄙视美惠子挑选男人的眼光嫉妒黎世杰的艳遇,但终究不敢公开谈论。如果抛开日本人和中国人这个问题,在上海这其实也不算什么特别不能让人接受的事情,只是他们那种完全不忌讳别人眼光的公开交往使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川崎正男从不在黎世杰面前提这些事情,也许他认为这很正常,也许是根本不关心,也许是根本不知道。更可能的是,他了解黎世杰和美惠子之间之所以会有如此关系的原因,这些原因使得这种关系在川崎正男心目中是无可厚非的。无论如何,黎世杰对此并不在意,因为他随时可以接受这种关系的终止,他无所谓。
黎世杰现在非常害怕天阴下雨,每到阴天,他的伤口就如钝刀子割一般难受,而这种疼痛又会进一步牵动他脊椎被损害的神经,继而产生全身性的无以名状的痛苦。民国三十年,以往在四月下旬才开始的雨水季节这一年到了三月末就淅淅沥沥地来了,这种持续的阴雨天气使黎世杰痛苦不堪。当他发现这种疼痛只是在他清醒的时候才会感觉到时,他开始大量地喝酒,使自己处于一种麻醉状态,只有保持这种状态,他才能度过接下来上海漫长而潮湿的雨季。
他差不多每天都要喝醉,以对抗对他而言好像无穷无尽如蛆附骨的绵绵阴雨。他的住处、办公室堆满了各种酒瓶,没有任何人过问他的事情,也没有人干预他,他身上那些无法治愈的伤口使得人人对他敬而远之。甚至一向苛刻的日本人也不愿意管他的事情,他们只是对他报以一种漠然轻蔑的目光,但却从来不干涉他的行为。
也许只有川崎美惠子是个例外,但她对此也无能为力,因为她无法减轻他的痛苦。假如一个人好不容易找到一种方法可以暂时忘却病痛,旁人是没有资格阻止这种选择的。
当酒精也不能减轻痛苦时,黎世杰会跑到沪西靠近公共租界的赌场里,用比酒精更具有麻醉性的金钱来抵抗身体的痛楚。他不在乎输赢,只是在乎这种金钱游戏带来的刺激和对一切的暂时忘却。随着天气越来越湿热,他也越来越多地选择赌博来逃避阴雨对他的追杀。他成了赌场里深受欢迎的人,赌场愿意提供他免费的劣酒,因为他总是出手阔绰,而且用来下注的都是大洋或绿色的美钞。
只要可能,美惠子总是跟在他身边,她无力阻止他来赌博,也没有办法控制输赢,唯一可以做的只是陪着他,和他一起期待,一起失望,一起焦急,一起兴奋。偶尔在黎世杰的暗示或鼓动下,她也会尝试着下一注,尽管只是用很少的钱,但这种游戏带来的刺激还是让她感觉眩晕。赌场里很多人都知道黎世杰有个日本女人,但大家对此毫不关心,这就是赌场的好处,除了输赢,没有人在意别人的生活方式。
但这种生活注定是无法持久的,随着黎世杰越来越越频繁地去赌场,他包里的钱也越来越少,越来越不能支撑他的这种生活方式。黎世杰本人对此是不在意的,他每天只是大概地看看还剩下多少,从来不仔细地数个准数,只有在他感觉钱的数量明显减少时,他才会偶然出现怅然若失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往往一闪而过。如果说他曾经很在意金钱,但在现在的生存状态下,他已经对钱失去感觉了。
他总是输,但他的钱总是输不光,他的钱总是在减少,但他总能有买筹码的钱,黎世杰明白这是美惠子在往他的包里放钱。她小心地算计,尽可能使钱数的增加不明显,黎世杰并不阻止她,他们保持着这种默契。
只有一次,黎世杰发现多了一些绿色的美钞,他问美惠子:“这是哪儿来的?”
“你就别管了。”美惠子低声说。
黎世杰确是疑惑的,象美惠子这样一个纯粹的日本家庭妇女,怎么可能有美钞。但他没有多问,他的好奇心本来就不强,或许什么都不知道是最佳选择。
十多天后他见到赵子清,才明白事情原委。
“世杰,你是不是缺钱?”赵子清问。民国三十年初,赵子清离开了侦缉队,升任上海市府地区警局副局长,他和黎世杰之间更难得一见,如果不是刻意躲避的话。他仿佛对黎世杰的近况一无所知,但依旧保持朋友间独有的那种可以开门见山说话的特权。
“谁不缺?”黎世杰生硬地说,他斜着眼看着赵子清。和自己比起来,赵子清显得健康而意气风发,穿着笔挺的毛料西装,头上抹着发油,西装马甲的兜里装着一块纯金怀表,一切都显示着他仕途上的一帆风顺和生活上的滋润。黎世杰本无意和他攀比,但他无法避免那种猛然看到别人发达而自己却江河日下的酸楚心理。
“瞧,世杰,我就知道——好了,算我没问。”
“怎么想起问这个?”黎世杰缓和了一下口气。
“就随便问问,有个事——我还真有点不好说。”
“什么事,在我这儿就不要婆婆妈妈的了。”
“是这么回事,跟着你的那个女人——川崎夫人,私底下找了我好几次,非让我帮她卖首饰,还指明要美钞。”
黎世杰完全明白了,他叹了口气。
“这事——和你没关系吧?”赵子清迟疑着说。
“我没让她这么做。”黎世杰说。
黎世杰这个回答使赵子清很难理解其中的含义,他呆了呆,说:“没关系就好。世杰,我劝你一句,少和她往来——”
“是她要和我来往。”黎世杰打断他。
赵子清有些尴尬,黎世杰顿了顿,接着说:“不过我可以劝她以后别再找你。”
赵子清满意地笑了笑,得到这个回答其实也就是他的目的。不过他很小心地掩饰住自己的情绪,说:“这样,世杰,看你的身体,也确实需要钱,我最近正好手头有笔美钞,不算多,要不先放你这儿,可以随时应个急。”边说边把手伸进西服里。
黎世杰说:“谢谢你,子清,其实你并不欠我什么。我没问题,只是心烦去赌了几把,这样吧,什么时候真要了,我再向你开口。”
赵子清的手在口袋里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说:“既然这样,世杰,就先放我这儿,什么时候要就找我,多的不敢说,身体不好时看个病有事时应个急什么的保证没问题。”
赵子清最后的话使黎世杰在心里暗暗咒骂了一句,钱还没出手,先撂个底,生意人就这德行。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年头,能这么对自己的,整个上海也没几个。做人不能太贪,人心也是一种交换,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助你。即便是乞丐,要得到钱也得先交换到人家的同情心,想到这里,黎世杰也就释然了。
黎世杰遵守诺言对美惠子说了这事,让她以后别再找赵子清,黎世杰没有说为什么,美惠子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可这是我的事。”美惠子只是说。
“那你就别再往我包里放钱。”黎世杰不耐烦地说。
美惠子不说话了。
“你——天天跟着我,谁照顾太郎?”黎世杰本来想问,川崎正男知道吗?但话到嘴边,他忍住了。
“我姐姐来上海了,她会照顾太郎。”
“可你还有丈夫,他不需要照料吗?”黎世杰终于说,这是个敏感问题,但既然早晚要说出来,黎世杰也就没有再回避。
“他很忙,而且,他并不反对我照顾你。”美惠子低声说。
“他也不反对你把首饰拿出来卖?”
“这些都是我的嫁妆,我可以决定怎么处理。黎先生,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黎世杰叹了口气,比起自己,她确实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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