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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山一百多里外,无名村后山。
溪水从上游蜿蜒而下,在山脚拐了一个弯,流速放缓,在几块巨石间积成一汪深潭。潭水浑浊,漂浮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偶尔还能看见一两片破碎的布料,在水中打着旋儿,迟迟不肯沉下去。
七八个身着古汉服饰的大汉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手持网兜,弯着腰,一寸一寸地摸索。他们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寻找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网兜每一次从水中抬起,都会带起一片泥沙,浑浊的水花溅在他们脸上、身上,他们顾不上擦,只是低头翻看网中的杂物——枯枝、碎石、水草、烂布条,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他们要找的东西。
有人开始不耐烦了。网兜摔进水里的声音越来越重,水花越溅越高,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低低的咒骂。
树上,季泽宇慵懒地靠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衣襟半敞,露出瘦削的锁骨,嘴里叼着一根茅草,草尖随着他的呼吸一翘一翘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将他那张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已经在这棵树上躺了大半天了。从日出到日头偏西,一动不动,像一只晒太阳的懒猫。偶尔换一下姿势,也只是换一条腿翘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树下,那个穿着古汉服饰的大汉终于忍不住了。他把网兜往水里一摔,溅起一片水花,转过身,仰头冲着树上喊道:“你确认我家主人真的会被水流冲到这里来?”
声音很大,震得树上的叶子簌簌地落了几片。
季泽宇没有动。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把嘴里的茅草换了个方向叼着,声音懒洋洋的,像从喉咙深处飘出来的:“不信我,你们的人可以离开。反正又不是我主子。”
大汉的拳头握紧了,青筋在手背上暴起。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拼命压制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别忘了,你与我家主子的合作关系。”
“哈哈哈——”
季泽宇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很大,很突兀,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栖鸟。他从树上坐起来,一只手撑着枝桠,另一只手把嘴里的茅草摘下来,随手一弹,草叶飘飘悠悠地落进溪水里,被水流卷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树下的那个大汉。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嘲讽的冰冷。
“你怕是不知道,北堂嫣对我的称呼。”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三姓家奴。”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已经有三位前主子了。你觉得,我会在乎?”
大汉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那几个手下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惧。三姓家奴——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他们心头。他们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根本不能用常理来衡量。他不在乎忠诚,不在乎背叛,不在乎任何人的威胁。他连自己的主子都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卖,又怎么会在乎一个“合作关系”?
大汉松开了拳头。他转过身,重新拿起网兜,继续在水中打捞。动作比方才更加用力,像是在发泄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季泽宇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那个冰冷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他重新躺下来,从衣襟里摸出一根新的茅草,叼在嘴里,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像一幅会动的画。
溪水依旧在流,网兜依旧在水中起起落落。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水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过了很久,久到日头又偏西了几分,水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找到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季泽宇睁开眼睛,却没有动。他依旧躺在树上,嘴里叼着茅草,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水里的动静。那个大汉第一个冲过去,推开挡路的手下,弯下腰,伸手探进水里。他的手指触到了什么,猛地一用力,从水底拖出一具湿淋淋的、浑身缠满水草的身体。
那身体苍白、浮肿,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衣服破烂,露出里面纵横交错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被水泡得发白,翻卷着,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大汉将那人翻过来,拨开糊在脸上的水草和乱发,露出一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是北堂弘。
他还活着。呼吸微弱,脉搏若有若无,但还活着。
大汉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喜,有庆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劫后余生的后怕。他连忙将北堂弘从水中抱出来,放在岸边的草地上,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快!生火!熬药!”他冲着身后的手下吼道,“去找个干净的地方,把他安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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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下们手忙脚乱地忙开了。有人去捡柴火,有人去翻药箱,有人去找干净的布匹。大汉跪在北堂弘身边,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口鼻中的泥沙,按压胸口,试图让他吐出腹中的积水。
季泽宇依旧躺在树上。他看着树下那忙乱的一幕,嘴里叼着茅草,眼睛半睁半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敢去叫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从树上滑下来,落在地上,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走到北堂弘身边,蹲下身,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浮肿的脸。那张脸他见过很多次,在朝堂上,在密室里,在无数个阴谋交错的瞬间。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狼狈、虚弱、不堪一击。
“命还真大。”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
他站起身,转过身,背对着那群手忙脚乱的人,慢慢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侧过头,声音淡淡地飘来:“人找到了,我的事也完了。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大汉抬起头,看着季泽宇渐行渐远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躺在草地上、昏迷不醒的北堂弘——那张苍白的、浮肿的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狼狈。他们现在这个样子,连这个无名村都出不了,更别说活着回到古汉。大雍境内,到处都是北堂嫣和卓烨岚的眼线,隐龙卫、暗阁、谛听、阎罗殿和黄泉渡……天罗地网,寸步难行。
他终于还是开口了。
“季泽宇!”
季泽宇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大汉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低头的屈辱:“如今,我们的身份在大雍寸步难行,更别说活着回到古汉。作为合作者,你不该帮我们吗?”
季泽宇慢慢转过身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崎岖的山路上,像一条蜿蜒的、看不见尽头的路。他靠在路旁一棵歪脖子树上,双手抱胸,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有嘲讽,有玩味,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帮?”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怎么帮?你别忘了,我现在的身份是蜀国的大将军。和北堂皇室,和北堂嫣,有不共戴天之仇。”他顿了顿,嘴角那个弧度又弯了几分,“我此次能出手相救,已经是看在合作伙伴的份上了。其他的,我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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