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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巴特尔再次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北堂弘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北堂嫣不会看着大将军死在大雍,那对她没有任何好处。相反,救了布鲁特,她就多了一个牵制惠贵妃的筹码。”
他顿了顿,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升的日光涌了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收拾收拾,”他背对着众人,声音淡淡地飘来,“只要大将军的毒一解,我们立马下江南,与北堂嫣汇合。”
没有人再说话。幕僚们对视一眼,齐齐躬身:“是。”
巴特尔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北堂嫣,你布了这么久的局,如今棋子已经落下了。接下来,就看你怎么走了。身后,幕僚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有人收拾卷宗,有人整理行装,有人快步走出去,显然是去卫国公府传令了。驿馆里一片忙碌,脚步声、说话声、搬动东西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巴特尔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日光越来越亮,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他忽然想起昨夜珍馐阁里的那三个女人——惊鸿,碧落,还有那个站在窗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的陈慕渊。她们冷静、从容、步步为营,像三把藏在鞘中的刀,不见锋芒,却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北堂嫣,你手下的人尚且如此厉害,你自己,又该是何等模样?他的嘴角弯了弯,弯成一个说不清是期待还是自嘲的弧度。
早朝散后,神武门前的官道上车马渐稀。那些身着朝服的官员们三三两两散去,有的上了轿,有的骑了马,有的步行转入旁边的巷子,各自消失在京都的晨光之中。神武门两侧的侍卫依旧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仿佛方才那场朝会的喧嚣与他们毫无关系。
一辆不起眼的小驴车,从长街尽头缓缓驶来。
驴车破旧,车身的漆皮剥落了大半,车帘是用粗布缝的,打着几个补丁,在晨风中簌簌抖动。拉车的灰驴瘦骨嶙峋,走起路来有气无力,像是随时都会倒下。这样的驴车,在京都的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可它停在神武门前,就不寻常了。
侍卫们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目光警惕地盯着那辆驴车。一个年轻的侍卫正要上前盘问,却被身旁的老兵拽住了袖子。老兵没有看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神武门前的那道人影上——浅殇。
浅殇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襕衫,发髻挽得利落,腰间挂着一只药囊,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药箱。她站在神武门前,晨风吹动她的衣角,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清清冷冷的。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了。
驴车停下。车夫跳下车,掀开车帘。
车内昏暗,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有一股浓烈的药味从帘缝中飘散出来,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气息。浅殇走上前,探身往车里看了一眼。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又很快舒展开来。她直起身,看着车夫,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可解。三日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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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愣住了。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那躬鞠得很深很深,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浅殇没有躲。她站在那里,受了这一拜。然后,她伸出手,从车夫手里接过缰绳。车夫直起身,看着浅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感激,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三日之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再来叨扰。”
“好。”浅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车夫又鞠了一躬,转身,大步离去。他的步伐很快,像是怕自己走慢了就会后悔。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浅殇牵着驴车,慢慢朝神武门内走去。驴车的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
侍卫们目送着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前盘问。那个年轻的侍卫看着浅殇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老兵,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老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站得更直了一些。有些事,不该问的,就不要问。有些事,不该看的,就不要看。这是神武门,这是京都,这是大雍。在这里,沉默,往往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浅殇牵着驴车,穿过神武门,穿过宫道,穿过重重叠叠的殿宇,最终在一处偏僻的宫殿前停下。这宫殿不大,也不起眼,藏在大内深处,四面高墙,院中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将阳光筛得细细碎碎的。这是她临时借用的地方,也是她为那个车上的人,准备的三日安身之所。
她将驴车停在院中,掀开车帘。里面的人蜷缩在厚厚的棉被里,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露在外面的手指枯瘦如柴,指甲发黑。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浅殇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象微弱,若有若无,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她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她从药箱里取出一枚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扎进他手背的穴道。
那人没有反应。浅殇也不急,又取出一枚银针,扎进他的手臂。一枚,两枚,三枚——直到第七枚银针扎下去,那人的手指终于微微动了一下。浅殇松了一口气,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抬起袖子擦了擦,从药箱里取出一枚丹药,塞进那人的嘴里,捏着他的喉咙,让他咽了下去。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日光涌了进来,照亮了这间昏暗的屋子,也照亮了床上那人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浅殇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三日。只要三日。她一定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不是为了古汉,不是为了惠贵妃,更不是为了什么大将军——是为了大小姐。大小姐说,这个人,不能死。那他,就不能死。
窗外的日光越来越亮,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身后,床上那人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但比方才,已经稳了许多。浅殇转过身,走回床边,继续施针。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的手指极稳,每一针都精准无误,深浅得宜。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一首无声的、温柔的摇篮曲。而那个从鬼门关前被拉回来的人,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三日后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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