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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卓烨岚与龙牙儿（第1页）

一桌子精美的食物很快被端上桌来。雅香居的厨子果然名不虚传，八道冷盘，八道热菜，四道点心，一道汤，摆得满满当当，色香味俱全。桂花糯米藕切得薄如蝉翼，淋上蜂蜜，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蟹粉狮子头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入口即化；清蒸鲈鱼的火候恰到好处，鱼肉嫩白如雪，浇上豉油，鲜香四溢。龙牙儿坐在我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惊奇，像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孩子。他盯着那盘桂花糯米藕看了很久，又去看那碟蟹粉狮子头，目光在满桌菜肴间游移不定，不知道该先吃哪个。

我一边给龙牙儿夹菜，一边观察着卓烨岚。他坐在对面，吃得很少，只是偶尔夹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着，目光却一直落在我和龙牙儿身上。那双桃花眼里有温柔，有宠溺，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闷。他注意到我在看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低下头，继续喝汤，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沐清风依旧摇着他那把破扇子，大冬天的，也不嫌冷。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每样只尝一口，便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慢慢品，那模样不像是在吃饭，倒像是在鉴赏什么艺术品。

龙牙儿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细细品味这来之不易的美味，又像是在努力记住这味道，记在心里，带回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他吃了一口桂花糯米藕，眼睛亮了一下；又吃了一口蟹粉狮子头，眼睛又亮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储存冬粮的小松鼠。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又很快被一种暖融融的东西取代。

待酒足饭饱，伙计们撤下碗碟，我让掌柜的给大家上了小葵新研制的改良版珍珠奶茶，我端起一碗塞给龙牙儿。奶茶还温热，奶香浓郁，茶香清冽，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醇厚。龙牙儿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他捧着碗，又喝了一口，又一口，小口小口的，舍不得大口喝，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品。

“你喜欢？”我问。

我笑了，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递给他。“擦擦嘴。”

他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又继续低头喝奶茶

“你听过卓青书的名字吗？”我问。

龙牙儿捧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意外，像是在奇怪我为什么会问这个。他点了点头，放下碗，认真地答道：“我在离开古汉之前，听我姐姐说过。”

姐姐？我心头一动。“西凤公主？”

龙牙儿又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认真。

“可她不是皇后的女儿吗？”我忍不住问，“还是北堂弘的妻子。你们——关系这么好的吗？”

龙牙儿抬起头，看着我，“其实，我姐姐是个很好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成年人的感慨，“我能离开古汉，全靠我姐姐。她也是个心怀天下的女子，很善良。”

我愣住了。西凤公主——皇后的女儿，北堂弘的妻子，古汉最尊贵的嫡公主。在所有的传闻中，她都是那个引狼入室、嫁给北堂弘、与惠贵妃斗得你死我活的狠角色。可龙牙儿说，她很好。他很善良。她能离开古汉，全靠她。

我想起那些关于西凤公主的卷宗，想起惊鸿曾经说过的那些话——“西凤公主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但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她对古汉的感情，是真的。”我那时候不信。一个与北堂弘同床共枕的女人，能有多真？可如今，看着龙牙儿那双清澈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我忽然有些动摇了。

“她为什么要帮你？”我问。

龙牙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上满是老茧，是被生活磨砺过的痕迹。“因为她不想看着古汉毁在北堂弘手里。”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缕随时会断掉的丝线，“她说，古汉可以亡，但不能亡在奸佞手里，她说家业可以败，但百姓无辜。”

奸佞。这个词从古汉的皇子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北堂弘，大雍的叛徒，古汉的驸马，如今又成了奸佞。他的一生，都在背叛。背叛家族，背叛国家，背叛妻子，背叛所有人。他得到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得到。他只是从一个泥潭，跳进了另一个泥潭。

龙牙儿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的光芒。“姐姐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大雍的女帝，就让我告诉她——”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北堂弘身后还有人。让她务必小心。”

我沉默了。窗外，日光正好，将这条繁华的街市照得亮堂堂的。可这亮堂堂的光，照不进我心里那片被阴云笼罩的地方。北堂弘——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头，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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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我说，声音很轻，“替我谢谢你姐姐。”

龙牙儿咽下嘴里最后一口奶茶，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奶渍。他抬起头，看着我，然后问道：“你怎么会突然提起卓青书？我姐姐说他是个大英雄，为了百姓可以舍身成仁。如果有一天古汉需要这样的人，她希望是她。”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他那双清澈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因为，卓青书是你丢失快四十年的大哥。”

龙牙儿手中的碗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瓷碗碎裂，奶茶溅了一地，乳白色的液面在青砖上洇开，像一朵盛放的花。碎片飞溅，有一片划过他的手背，沁出一线血珠，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像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想从我的眼里看到开玩笑的样子，可我怎么可能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你要相信我的能力。”我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能查到的东西，已经送给了巴特尔郡王。如今，他怕是已经在赶往江南的路上了。”

龙牙儿的睫毛颤了颤，那双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的，像被风吹过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被瓷片划破的伤口，看着血珠从伤口中渗出，顺着指缝滑落，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殷红。他没有擦，只是看着，像是第一次见到血，又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我伸出手，指着卓烨岚。“卓烨岚，卓青书和慕青玄唯一的儿子。”我一字一句地说，“也就是说，你们是叔侄关系。”

雅香居里一片死寂。沐清风的扇子不摇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扇面半开，画着红梅的那一面朝外，墨色淋漓，栩栩如生。他张大嘴巴，死死地盯着卓烨岚，那双桃花眼里满是震惊，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贪婪的期待。如果这是真的，如果卓青书真的是古汉丢失的大皇子，如果卓烨岚真的是大皇子的儿子——那是不是代表，他能找到神龙后人？找到他的族人？他握紧扇柄，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像盘根错节的树根。

卓烨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像。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被压抑了太久的暗流，随时可能喷薄而出。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从嫣儿那里，从白叔那里，从“幽渊”的卷宗里。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卓青书，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慕青玄，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古汉丢失的大皇子，知道自己的身上流着一半古汉皇室的血液。可知道归知道，亲耳听到，亲眼看到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叫自己“叔叔”，还是让他心头一震。他看着龙牙儿，龙牙儿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桌上那壶茶凉了又被续上，久到沐清风终于合上了嘴巴，收起了扇子。龙牙儿忽然站起身。他走到卓烨岚面前，仰起头，看着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泪光。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卓烨岚的手指。那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贵的、害怕碎掉的东西。

“所以，当初卓烨岚第一次见你，才会义无反顾地买下你。”我看着龙牙儿，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碎什么，“这或许就是血缘的厉害之处。哪怕从未谋面，哪怕隔着千山万水，血缘总能将你们联系在一起。”

龙牙儿抬起头，看着卓烨岚。那双眼睛里还有未干的泪痕，亮晶晶的，像雨后初晴的天空。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卓烨岚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不是不敢，是怕——怕这只是一场梦，怕他一碰，梦就碎了，怕眼前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人，就会像他大哥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他出生以来，见到的总是母妃以泪洗面。那些年，惠贵妃还是惠妃，住在皇宫最偏僻的宫殿里，门前冷落，车马稀疏。他记得母妃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块玉佩，对着月光发呆。那玉佩成色极好，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条蟠龙，栩栩如生。母妃说，那是大哥的。大哥出生时，可汗赐的。大哥丢了，玉佩也丢了，什么都丢了。他问母妃，大哥长什么样？母妃说，像你。他又问，大哥还活着吗？母妃没有回答，只是攥着那块玉佩，攥得更紧了。后来他长大了，从嬷嬷口中，从宫女口中，从那些偶尔来拜访的、母妃的旧部口中，拼凑出大哥的模样——大哥出生时便有异象，满室生香，百鸟来朝。萨满巫师说，大哥是真命天子，是上天赐给古汉的礼物。可大哥出生还不到两天，就被人偷走了。皇后偷的，为的是让自己的儿子坐上太子之位。可皇后没想到，大哥丢了，惠妃又生了他。他不是真命天子，萨满巫师说，他只是个备选，一个可有可无的、随时可以被替代的棋子。

母妃从不信这些。母妃说，她在乎的从来不是什么真命天子，她只在乎她的儿子是否平安健康。可她的儿子，一个丢了，一个被囚。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窗前，对着月光发呆，攥着那块再也等不到主人的玉佩。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再次听到大哥的名字，他却成为了人人颂扬的大英雄？一个古汉皇子，最后却为大雍战死？

龙牙儿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笔，握过剑，握过无数不该他握的东西。可他没有握过大哥的手，没有摸过大哥的脸，没有亲口叫过一声“哥哥”。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个以泪洗面的母妃，一个被囚禁的童年，一个战死异乡的大哥，和一个素未谋面、却愿意花五两银子把他从人牙子手里买下来的侄子。

这命运，还真是可笑。

沐清风收起了扇子，难得地没有聒噪，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他想起母亲口中那些被屠杀的、被驱逐的、被遗忘的族人，想起那个传说中能带领他们重返故土的神龙后人。他看了卓烨岚一眼，又看了龙牙儿一眼，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许，也许这两个人，能帮他找到答案。也许，也许这一次，他真的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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