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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时,押解车不再颠簸,停在了两扇破旧的大门前。旁边数着一块白底黑字的门牌——西山看守所。狱警把一车人从车上赶了下来,开始训话。
“不是孙猴子,不上花果山!你们是什么人,自己心里清楚,我们更清楚,不要想玩什么花样。每天按时起床、吃饭、放风、睡觉,老实做事、重新做人!表现好的,将来法院判得轻一点,表现差的,将来判得重得多!记住,现在是严打时期!”
训话结束后,他们依次领取一套黄马甲,分配号房、床位后,服刑生活便算开始了。
当晚,狱警把新皮鞋蹬得“噔噔”直响,走到郑海东的号房前,打开门,敲敲床柱,用警棍指着郑海东,说:“你,出来。”
郑海东心里一阵激动,他连忙滚下床,赤着脚跟着狱警向警务室走去。
“我说,你是这儿有问题?还是这儿有问题?”狱警指了指郑海东的脑袋,又指了指郑海东的眼睛:“当着车上那么多人,你当我什么人!”
狱警又拿警棍指了指电话:“不许超过5分钟。”郑海东一把抓住电话,刚要提起话筒,被狱警一把按住:“你要真能出去,可别忘了谢我!”
郑海东拼命地点点头,用颤抖的双手拨起电话。
“喂,是郑雪吗?”
电话通了,对方却没有声音。
郑海东焦急万分:“喂,听得到吗?我是郑海东!我是郑海东!你听得到吗?”
电话那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却依旧没有人回答。
郑海东几乎崩溃,他扭过头去,看着老赵,怀疑道:“这电话该不会坏了吧?”
狱警的脸色又恢复了一脸的鄙夷。
这时,电话那头终于隐约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妈的,这么晚谁这么扫兴,小雪别理他,来来来,到床上来,我再教你玩个新花样。”
是王老板的声音。
“啪!”电话的那头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刺耳的“嘟、嘟、嘟”的声音。
郑海东瘫软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老板什么时候和郑雪走到一起的?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切诺基的事情到底是巧合还是预谋?郑雪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郑海东猛地起身,试图再次抓起电话。
狱警一脸恼怒地甩出警棍:“给你脸你还上树了!电话费不要钱啊!”他一面把郑海东赶出警务室,一面不满地咒骂:“这世道,真不能当好人,人善被人欺!看上去人模狗样的,也是一肚子狼心狗肺,妈的,真不能发善心,人善被人欺!”
回到号房,几个人好奇地围上来。
“嗨,兄弟,下午送鞋,这次送的啥呀?”
“看这浑身上下没少什么,该不会——”
“看狗腿子那亢奋样,要不你让哥几个也试试?”
“我先来!我先来!”
“啊——!”众人围簇之下的郑海东,发出了一声禽兽一般绝望而痛苦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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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法庭。
此时,站在被告席上的郑海东,和两个月前相比已经判若两人。他的眼中,找不到一丝成功商人应有的精明目光,原本一头飘逸的三七分变成了青光瓦亮的光头,西服和衬衫都不见了,背心外面套着一件写着“西看”的黄马甲,脚上耷拉着一双明显尺码不合的破烂布鞋。
“郑海东,男,37岁,江南省海州市人,原东方外贸公司法人代表、董事长兼总经理。”
“等等!”郑海东深埋心底的精明仍没有丧失殆尽,他敏锐地发现了检察官语句中的问题,本能地吼道:“‘原’东方外贸公司是什么意思?”
法官怒目而视:“请被告注意法庭纪律,不要打断检察官陈词!”
郑海东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礼,但仍然执着而痛苦地问:“请问检察官,‘原’是什么意思?”
年纪轻轻的女检察官严辞厉色地说道:“经本检察院调查发现,东方外贸公司自1983年以来,长期处于严重亏损运行状态,至1985年6月14日,终因资不抵债,被正天外贸公司收购。这是你本人的亲笔签名,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女检察官继续说道:“也正因为犯罪嫌疑人郑海东经营失败却仍极端迷恋物质生活,竟在严打期间顶风作案、铤而走险,偷盗某国驻我大使馆切诺基牌汽车一辆,不仅侵犯他人合法财产,更严重损害我国家对外形象。故恳请法院从重判处。”
看到那张签名的一刹那,郑海东怔住了。事情发生以来,一个又一个打击已经让他几近麻木,他的身体适应了暗无天日的牢狱生活,他的精神适应了卑鄙龌龊的社会渣滓,他的肠胃适应了难以下咽的糟糠之食,他以为他已经可以承受一切打击,只要他能在法庭上逆袭,只要他还能出去,他就能忍下这一切,在将来报复这一切。
但是这张签名——郑海东认识这个签名,这是6月14日在东方外贸公司楼下,郑雪交给自己的委任状,竟变成了出卖公司的并购合同!这个草率的签名,不仅断送了自己价值数千万的身价,也腰斩了他下半生的自由。
原来,郑雪才是叛徒!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郑海东的精神崩溃了,他疯狂地挣扎、冲撞,试图摆脱这手铐脚镣的束缚,试图去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大声地嘶吼着:“叛徒!骗子!”年轻的女检察官对这个突发的变故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两名法警牢牢的箍住了他的手臂,一只电警棍插入了他的肋间,郑海东昏了过去。
郑海东永远也没有办法听到法庭作出的当庭宣判——
“被告郑海东,盗窃罪名成立,鉴于其数额特别巨大、影响特别恶劣,判处死刑缓期2年执行,投送原籍所在地海州监狱服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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