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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笔是郑海东50岁生日时,母亲送给他的礼物。
几十年来,他以手中的笔作为投枪和武器,向不公的命运进行着不屈的抗争。如今,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终于即将迎来胜利,这是他的胜利,是用二十年风华岁月换来的艰苦卓绝的胜利。
今天,他将用这支笔撬开这座禁锢他20年的囚笼。
这原本应该是非常激动的事情,但郑海东的心里却找不到一丝这样的感觉。
没有激动、没有兴奋、没有欢乐,这些即将迎来新生的人们,在最初的短暂的狂热过去之后,所有人似乎都开始刻意地回避着任何有关“外面”的话题。
在这些人之间,这样的感觉更加明显。他们不会在“同类”的面前多作停留,甚至刻意回避与别人的接触。
于是,吃饭、放风、娱乐的时候,在各个角落里,增加了许多孤魂野鬼似的不安地游荡着的老人。
郑海东曾经试图与一个关系还算过得去的人说上两句。郑海东在这里没有朋友,关系还算过得去,就已经很不容易。
但在他走近那个人的身边时,甚至还没有等他开口,对方就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然后慌不择路地落荒而逃。
他到底说的是什么,郑海东不知道。这并不重要,或许只是某个连他自己也未必相信的临时拼凑的理由。但就在对方离去前两人目光电光火石般接触的一瞬间,郑海东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巨大而汹涌的恐惧。
——————
早晨,当郑海东从短暂的睡梦中醒来的时候,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了宁静的空气。
郑海东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悲哀地闭上了双眼。
在楼上的病房里,一个老人干瘦的尸体垂挂在窗楹的横梁上,随着穿流而过的乘风,左右摇摆。
即便没有刻意去留意,但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郑海东已经从周围人的口中得知了有关这个老人的各种信息。
死者名叫张学友。居然会和一个香港的大明星同名,是所有人听说他名字后的第一反应。不过细想起来,在他出生的那个年代,很多中国人甚至连香港为何物都还不知道,所以这仅仅是一个奇怪的巧合。
为了避免称呼这个名字而产生的丰富联系和奇怪感受,犯人们几乎没有人直呼他的名字,而是把他的名字与犯号牌上的第一个数字联系起来,改叫他“张五”。
张学友,也就是张五的前半生过得不好也不坏,当然,这样的划分也只能是以坐牢的前后为界限。他出生在一座滨海的大城市,是这个城市里极其平凡的一员,父母都是工人阶级,住所也只是一栋老旧筒子楼里狭小的一间,甚至连游戏和娱乐的地方都被禁锢在一条窄小的胡同。他见惯了城里高大的楼房、光鲜的衣着、繁华的商店和可口的美味,但从小就被教育,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顶着城里人的光环,却在一片就连孩子都觉得憋屈的拥挤空间里挣扎生存并不断成长。在这里,与他情况类似的人还有数百万之多。
然而,非常突然地,张学友和他的整个家庭像是遭受了诅咒一样,先是母亲在夜班的路上被人杀死,随后父亲也因为伤心过度而投河自尽,最为可笑的是他居然莫名其妙地被认定为凶手,要不是因为未满十八岁,差点被判处极刑。
这个未满十八岁的少年,在很长时间里都无法接受社会对他的评判,而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不停地抗争、抗争、再抗争。他从未认罪,并对每一个试图关心他、帮助他的人施以力所能及的冷酷对抗,在这样的“不懈努力”之下,张学友在海州监狱的资历远远地超过了郑海东。
对于张学友本人,郑海东还是有一些印象的。这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个子很高,背却微微有些驼,枯瘦的身体被长期营养不良的监狱伙食折腾得干瘪得如同埃及法老墓里挖出来的木乃伊。这个人从不看书读报,也不看电视,甚至甚少与他人交谈。在绝大部分的时间里,他只是长时间的出神似的愣愣地看着桌面,一动不动,看起来像一个入定的禅者。除了吃喝拉撒睡这一类生理性的需求之外,很少有什么事情能把他从这不知何谓的冥想中唤醒。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要自杀,似乎一点也不奇怪。毕竟,没有人知道他的想法到底是什么,说不定他已经为此谋划了很长时间。
但狱警们想不通的是,在经历了几十年的牢狱生活之后,他即将走出这原本将会囚禁他一生的深牢,去回归绚丽多彩的现实生活,为什么会在这最后关头选择自杀呢?
狱警们为此喋喋不休了很长时间,有的人认为是愧对社会,有的人推断当年的罪行的确是他所为,甚至还有人大胆地揣测这其实是一场精心伪装的杀人事件。大家为此争论得面红耳赤,却谁都无法说服对方。
——————
郑海东想起了他和张学友之间的第一次谈话。
“听说,你坐牢快20年了?”张学友问道。
“20多年了。”郑海东随口回答。作为海州监狱里为数不多的“资深”犯人,他经常会遇到这样的“仰慕者”。
“哦。”张学友应声道。
“你呢?”郑海东反问道,问出这样的问题,倒不是因为他对对方的牢狱生涯有多大兴趣,只是交流的惯性使然。
“记不清啦。”张学友叹了一口气,在郑海东的身边坐了下来。
——————
郑海东这才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这个人的年龄应该与自己相仿,至多也大不了几岁。对这样的人来说,“记不清”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解释,可能是不记得、可能是不想说,也可能是吹牛皮。但郑海东还是不太愿意把原因归咎到时间长上。
20多年的牢狱生活,已经使他从**到心灵整个地面目全非,这其中的苦楚与磨难简直不忍回顾。如果这样的经历已经长到“记不清”,那又该是怎样度过这么多年。
然而,在短暂的继续交流之后,郑海东发现,张学友的“记不清”,的确是因为自己最不愿意去猜测的那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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