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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第1页）

二士共谈，必说妙法。韩非和李斯站在时代的巅峰之上，一样地雄视古今，一样地俯瞰百代，这样两个不世出的人物对谈起来，又该是怎样一幅激动人心的景象！千载以下，吾人不由得遥想，两人悠然对坐，侃侃而谈，身外却早已是大雨瓢泼，飞沙走石。呜呼，倘能适逢其会，仰瞻其光，沾染其泽，即使被淋得全身尽湿，打得满头是包，咱也认了，咱也值了。

第十二章韩非之死

【1旧事重提】

且说韩非入秦，秦国大臣们震慑于其赫赫大名，又知嬴政对其赏识有加，于是纷纷着力结交，以一识为幸。当斯时也，秦国独尊天下，而韩国在战国七雄中又最为弱小，应酬之际，秦国大臣们不免抱着大国心态，有意无意地轻慢韩非这个从韩国来的落魄公子。筵席之上，群臣轮番诘难韩非，欲羞辱之。然而，韩非之名，岂是浪得！口不少停，对群臣一一驳斥。到后来，筵席竟沦为韩非一人表演的舞台，纵论古今之变、君臣法术，群臣则只能侧耳而听，莫可应对。

群臣本欲辱韩非，反自取其辱，意不能平。为挽回秦国的体面，群臣又开始拿韩国的弱小来说事，以为秦国灭韩，只在反掌之间。韩非嗔目大怒，力陈存韩之利，言谈之时，虎视左右，似欲择人而噬。群臣知终不能以口舌折之，乃改容颜，生敬畏。

嬴政作为韩非的忠实读者，自从读过《孤愤》《五蠹》两篇之后，不由得对韩非所著其余诸篇日夜思念。然而韩非乃是单车入秦，显然未曾将著作带在身边。嬴政于是命李斯搜罗。幸好，韩非的著作在韩国多有流传。很快李斯便从韩相张让以及韩非门人处，征集得韩非著作三十余篇，一一呈于嬴政。嬴政读之，从心醉，到心惊，越发觉得韩非之才高见深，也越发觉得那场战争打得值。

通览三十余篇毕，嬴政喟然长叹道：&ldo;人如韩非者，天下不可无一，不可有二。&rdo;

这是怎样的感慨！这又是怎样的赞美！

居未久，嬴政再召韩非，示以其书，请以疑问。韩非见书大惊。他没有将书带来秦国，然而嬴政终究还是得到了它们。韩非心中纷乱不堪，对于嬴政的疑问，也只是敷衍解答而已。其态度之消极，仿佛是在告诉嬴政：你可以得到我的人，但你绝对得不到我的心。

嬴政又问以韩国之事，韩非皆推作不知。嬴政连碰两个软钉子，也不气恼，笑道：&ldo;公子为韩宗室，义不能背故国，寡人也不便强求。公子来秦有日，百官多有交游，于秦当有所知所感，愿公子有以教寡人。&rdo;

韩非辞道：&ldo;臣乃韩国使节，焉敢与预大国内事。&rdo;嬴政固请不止。

韩非心中交战。他的书大半已经落入嬴政手中，他对于嬴政的利用价值已经大大减小。如果他还想为韩国谋利的话，就必须放下身段，开始顺应嬴政，阳奉而阴图之。眼下嬴政以秦国内政相问，这正给了他机会。关键是，他能抓住这样的机会吗？对他来说，他即将献给嬴政的计策，必须看起来完全是为了秦国着想，而实际上却又能起到削弱秦国的效果。要做到这一点，难度不言而喻。然而，除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韩非计较已定，道：&ldo;臣见识浅陋，虽有所欲言，只恐陛下不能用，反而罪臣也。&rdo;

嬴政笑道：&ldo;公子但言无妨。&rdo;

韩非道：&ldo;臣于秦知之甚浅。然以臣之见，有一人不可不杀。&rdo;

嬴政道：&ldo;何人？&rdo;

韩非顿了一下，道：&ldo;臣请杀郑国！&rdo;

嬴政闻言大感意外：郑国？他可是你们韩国派来的间谍，疲秦之计嘛。就算你说要杀他，我也知道你们曾经是一伙的。虽然如此，嬴政还是耐心问道：&ldo;为何要杀郑国？&rdo;

韩非道：&ldo;郑国为间于秦，依律当诛，何须多问。&rdo;

嬴政笑道：&ldo;公子有所不知。不杀郑国，使其戴罪立功，乃是寡人的意思。&rdo;

韩非面色不改，冷声道：&ldo;人若有罪，则不可救。救罪人，法之所以败也。法败则国乱，望大王三思。&rdo;

嬴政道：&ldo;诛杀郑国，不过一时之快，然有何益哉！寡人赦之，使续修关中水渠，为秦万世之利。非欲乱法令，以便宜从事而已。&rdo;

韩非叫道：&ldo;陛下大谬也。&rdo;嬴政脸色一变，从未有人胆敢这样对他当面指斥！韩非不待嬴政发作，已接着说道：&ldo;陛下所谓便者，不便之便也；臣所谓杀郑国者，大便之便也。管仲有言，凡赦者，小利而大害，是以圣君不赦。陛下赦郑国，乃舍常法而从私意，于是秦人皆知，法有两适，而陛下私意为大。陛下私意行，则臣下皆自雕琢揣摩，以阿陛下之意，舍法而不顾也。于是法禁不能立，而治国之道废。&rdo;

嬴政道：&ldo;寡人赦免郑国，一言既出，断无收回之理。出尔反尔，何以取信臣民？公子之议，恕寡人不能听。&rdo;

韩非愤慨言道：&ldo;秦自商鞅以来，所以六世有胜于天下，法一而固也。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诛。臣书中有言：主多能而不以法度为事者，可亡也。陛下其思之。&rdo;

韩非态度之激烈，让嬴政颇为惊讶。他注视着韩非因激动而潮红的脸庞，不免想到，眼前这人，我能读他的书，但愿也能读他的心。郑国的水渠尚未修完，无论如何也杀不得。韩非如此坚持要杀郑国，究竟是为了取信于我，还是意在让关中水渠半途而废，弱我大秦呢？&ldo;诚有功，虽疏贱必赏；诚有过，虽近爱必诛&rdo;的确是韩非在他书中一再强调的思想。可是，韩非的动机真的只是坚守自己的学术立场这么简单吗？

【2真情流露】

一时之间，殿内气氛甚是紧张，内侍们皆有畏惧之色，暗暗为韩非忧心。好你个韩非，亏你还是韩国公子，和我们的秦王说话，也不注意一下自己的态度！

反观韩非，却连一点示弱和退让的意思也没有，他似乎觉得自己比嬴政更有资格生气。再观嬴政，他并没有生气，或者说，至少从表面上看，他对韩非的态度并不以为忤。对于郑国一事，嬴政知道一时半会儿也打发不了韩非，因此决定用一个&ldo;拖&rdo;字诀，不再纠缠，于是笑道：&ldo;公子之言，容寡人细思之。秦政上下，当有比诛杀郑国更急迫之事务，愿公子言之。&rdo;

韩非道：&ldo;陛下不能用臣之言，臣多言又有何益？&rdo;嬴政再请。韩非乃道：&ldo;治国必先治吏。臣来咸阳，交游百官，所见所闻，窃为陛下危之。&rdo;

嬴政面容一肃，道：&ldo;公子何出此言？&rdo;

韩非道：&ldo;当今秦国，宗室之臣太轻，异姓之臣太重，安得不危？&rdo;

嬴政道：&ldo;昌平君、昌文君皆位居相国，宗室何轻之有？&rdo;

韩非冷笑道：&ldo;昌平君、昌文君虽为相国，空有其名，却无其实。任益隆者负益重，位益高者责益深。陛下使昌平君、昌文君虚荷国宠，却不称其任，此非重宗室，实为辱宗室也。今秦之内事听于李斯，外事听于姚贾，军事听于尉缭，将则有桓齿、蒙武、王翦等，皆异姓之臣，而陛下孤立于上。宗室于陛下有骨肉之亲，陛下弃而不用，宠幸异姓，专以权，任以势，臣窃惑焉！&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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