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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当真是真情,自己这些年的利用算计,以情相挟,便愈显不堪;若只是戏语,自己此刻的犹豫和踯躅,又是因为什么呢?
晏回暗暗吐出一口气,眼眸低垂,冷冷道:“这便是我总带珠儿出门的缘由。她从不会像你这般……胡思乱想。”
“诶——这不聊天嘛!”听出晏回语意里的不悦,范凌舟笑着找补道。
晏回弯腰将药箱里的物事一一归置妥当,铜锁“咔嗒”一声扣紧。
“玩笑归玩笑,明日之事,只能成,不能败。”
***
开封周王府后园,有牡丹圃数亩,名动汴梁。每至暮春三月,万花齐放,紫艳红酣,周王乃特设“牡丹诗会”,遍邀城中文人雅士,觞咏其间,已成每年之常例。
万历十四年,慈圣皇太后加尊号“宣文明肃”,天子下诏,命天下藩王各举庆典以贺。周王闻诏,欲博太后欢心,遂决计将岁例诗会与尊号庆典合而为一,规模之盛,前所未有。
为能于盛会之日,令宾客惊艳,上达天听,周王特遣人星夜奔赴洛阳,调运百年魏紫、姚黄等名品,装点宴游之所。
暮春风动,牡丹香随,笔直的官道上,一列押运队伍正缓缓通过。十辆特制的花车排成一字长龙,被押运队伍护在中心位置。每辆花车的车板皆铺着厚棉,车厢内壁钉着软草,车厢内的牡丹花盆用麻绳与稻草呈“井”字型牢牢固定,连车轮轴上都裹着浸油的麻布,据说能减轻颠簸时的震动,可见押送花木之珍稀名贵,价值连城。
周王府护卫指挥使家大公子——顾坤,此刻正勒着马缰走在队伍中段,脊背挺得笔直,颇有几分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少年意气,可眉头却始终蹙着。自温解忧被掳的消息传回府里,他书房里提前备好的那盒点翠头面,便成了烫手的山芋。退婚的话在喉咙里滚了百遍,可一想到少女淡雅贤淑的眉眼,便又强自咽了回去。
说到底,他对温解忧是存了心思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可偏偏造化弄人,温解忧被贼人掳了去,失了清白,自己若是求娶这样一个女子,岂不遭人耻笑……可贼人所掳,又并非温解忧情愿的,终究是怪不得她,自己若是主动退婚,又显得冷心冷情了些……
这些思量在顾坤的头脑里盘旋攻讦,始终得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恰逢周王要调运洛阳百年魏紫,他便主动请缨来押运,一来是躲躲府里的催问,二来也想借这千里路程,好好想想该如何收场。
“公子,不好!”
一声惊呼从队伍前段传来,顾坤只来得及抬头,便看见队伍中间的那辆牡丹花车猛地一沉,左车轮“咔嚓”一声陷进地里,车板瞬间歪向一侧,固定花盆的麻绳被扯得嘣嘣作响,稻草碎屑混着尘土簌簌往下掉。
顾坤脸色一白,厉声喝道:“稳住!”话音未落,人已翻身下马冲了过去。
他伸手想扶住倾斜的车厢,却被惯性带得踉跄了两步。那只半人高的魏紫花盆在车厢里晃了晃,顺着倾斜的车板骨碌碌滚了下来。
顾坤只觉自己的心也随着这盆牡丹摔在了尘土飞扬的地面上,只能指挥着护卫们用长矛撑住车板,防止再有名贵的牡丹落地。
一阵鸡飞狗跳过后,顾坤方有余暇蹲下身,扒开车轮下的细土。这才发现车轮下面竟是一个半尺深的大坑,被浮土盖得严严实实。
队伍前头的车轻,载的不过是布帛酒具,压过只陷了寸许,可这牡丹花车却不同。特制的厚棉、稻草加上满盆湿土与百年花株,少说也有上千斤重,一压之下浮土瞬间塌了,车轮轴直接磕在坑底的石头上,生生断成了两截。
顾坤的脸色由白转绿,实在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为了能顺利完成这次押运任务,他不可谓不周到细致,队伍按他的要求每走十里便停车检查轮轴,日行三十里,绝不贪快。遇着坑洼路段,所有人必须下车推行,务求不损毁一片花瓣。
可谁料到……哎……
顾坤蹲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地盯着那盆摔落的魏紫。这株魏紫是洛阳魏家花圃传了三代的镇园株,百年才养得这般株型周正、花色沉艳。此刻正值蓄花期,无数花骨朵已傲立枝头,含苞待放。方才这么一摔,掉了不少花骨朵不说,盆里的老根也跟着翻了出来,只怕是伤了根系。
“先……先找块木板来挡着,别让根须晒坏了!”他怒吼道,看上去煞有介事,其实心里早已慌作一团。
这株魏紫要是遭了殃,太后那边讨不到好不说,周王震怒是必然的,父亲在王府的差事怕是要受牵连,连带着他自己……顾坤只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一口气都上不来。
“后生莫急,这花还能救!”
一阵粗粝的声音从田埂深处传来,只见一个穿粗布短褐的老农,扛着锄头快步走来。那老农鬓角斑白,脸上皱纹深刻,如同一粒皱缩的老核桃。裤腿卷到膝盖处,露出沾着泥的小腿,活脱脱一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模样。
那老农不等顾坤应声,已经自顾自地蹲下身,十分熟稔地伸手摸了摸魏紫的老根,又捏了捏还缀在枝头的花骨朵,一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如鸣锣:“好嘛好嘛,没多大事儿!根须只是翻了出来,没断多少。花骨朵儿掉些也不打紧,只要株型没歪,养几日就能缓过来。”
老农抬头瞅了顾坤一眼,笑得更开怀了:“哟,后生!你的脸咋这白,吓得魂儿都飞了?”
他想抬手拍拍顾坤的肩膀,又有些赧然地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大手,缩了回来,笑道:“老头子给你做保,这花儿绝对没大事儿!”
顾坤本就一脑门子官司,这边厢又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老头,当着众人的面对他指手画脚,胸口积压的火气“腾”地蹿上头顶,指着老农便斥道:“哪来的老匹夫,不知天高地厚!来人啊!把这老匹夫驱走!”
作者有话说:
咱就是说,糖是不是说来就来!
第84章锦帐贼(八)却全然没有
“公子,且慢!”
一声急切的呼喊自队伍后段传来,只见周王府随行的园户王二五跌跌撞撞跑来,手里攥着个油布包,满头大汗地冲到老农面前,还未来得及给主官顾坤见礼,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老农就是“哐哐哐”磕了三个头,情真意切,再抬起头来,额头已是微微红肿。
“师父!您老人家怎么在这儿!您真得让徒弟好找啊!”王二五嘶声喊道,最后半句已是语带哭腔。
老农还未及答话,顾坤一把扯住王二五,皱眉斥道:“王二五,你这是作甚!你说这老匹夫是谁!?”
王二五忙道:“回大公子,这是小的师父解阿公!阿公在洛阳魏家花圃伺候这株魏紫快六十年了,打小就跟着祖父照料它,对这魏紫的脾性比自己的孩子还清楚!前年阿公年纪大了,这才告老返乡,小的遍寻不见,甚是遗憾。这次押运魏紫,小的还一直念叨着要是有阿公在就好了,没想到竟真能遇上!”
解阿公避开王二五的叩拜,毫不留情地教训道:“可别嚷嚷,丢人!我以前就是这般教你的?魏家的规矩——押运花株要步步跟着,你倒好,半道跑哪儿去了?”
王二五连忙恭恭敬敬垂着手应道:“弟子刚才在后面检查姚黄的花盆,听说这边花车陷了就赶紧跑过来,这才……”
“本事没长多少,理由倒是惯会找咧!”
顾坤站在一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方才对解阿公失礼在前,哪里料到还会有有求于人之时?此刻也只得软了语气,对着解阿公拱了拱手,脸上堆笑道:“解阿公,方才是我失礼了。这盆魏紫的重要性您是知晓的,万望您出手相救,事后必有重谢。”
解阿公倒是不恼,龇着一口黄牙乐道:“后生,虽然你脾气跟个炮仗似的,不点也着,但老头子不会推诿,这盆魏紫定能帮你保下,你就放心吧!”
顾坤眼瞧着解阿公嘴里的唾沫星子不停歇地往自己身上招呼,笑容勉强地往后退了又退。他打心眼儿里瞧不上这貌不惊人的老农,若非此刻有求于他,只怕这老农连与他相谈的资格都没有。
还好,那老农喷了一阵唾沫之后放过了他,低头专心侍弄魏紫,王二五跟在他身前身后忙活,一声怨言都没有,殷勤得紧。
只见解阿公打开王二五随身的油布包,取出其中的小铁铲,铲头贴着花盆内壁缓缓深入,动作极尽轻柔小心,一点点拨开根部的浮土。待交错的根须完全露出来时,解阿公道:“去取半桶温水来,要日头底下晒过小半个时辰的,手伸进去不凉不烫,再拿块干净的棉布。”
不多时,王二五端着半桶水回来,解阿公伸手试了试温度,眉头舒展:“嗯,正好。”说着便接过棉布,浸得半湿,小心翼翼地擦拭掉魏紫根须上的泥污,在每一处断茬都均匀敷上草木灰。
“草木灰能收水消毒,免得烂根。”解阿公一边忙,一边教诲不断。当是时,不说解阿公的高徒王二五,所有随行的园户仆从,便是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护卫们,也渐渐收了嬉闹,围拢过来,目光紧紧锁在解阿公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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